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唐。杜甫《兵车行》
我不知那是哪一年,大约是高宗的年间,高宗的年号是什么。哼,鬼知道,或许大唐的子民都知道,但我自那一天远去,远赴西域,历尽沧桑。一切都淡去,君权,时间,名利,又能算什么?哈,那一天
犹记得夕阳西沉,角声漫起,送别的长队依稀,远去,我在兵车的长队中,陌生,无泪,何去何从,知又不知,那送别的队伍很长,有年迈的翁媪,有年轻的女人,有的还抱着孩子,那队伍如此漫长,他们的哭声连起,响彻天地,那场景我永生难忘,我仿佛在人海中找到了自己的双亲,兄弟新妻
……
远了,远了,而我,我所在的长队中,都曾是一样的壮年,二十左右,穿着生涩的铠甲,拿着沉沉的刀,抢,戟,隔着厚厚的头盔,我不知那阴沉的是雷声还是远去的哭声,我被盔甲压得好累,我忘不了那起初时囚牢般的感觉,我被那沉沉的囚牢封住了,我知道我已不属于那从前的世界,渐行渐远,远去了从前,走向无形的未来。
我叫拓拔禹,长安人,活了二十年,未离开过长安,拓拔,相传是北魏皇姓,我也听家父说过,祖上留下不少资财。不知哪一代起,倾财从商,到家父一代。已家财万贯。成为长安大户,可惜人丁不兴,小辈只有我与一兄三弟。我便是当之无愧的长安大少爷,家父常劝我随他从商,我千方百计回绝,经商,要远赴万里西域,两年三载不得往返,我听说西域路上黄沙漫天,百里无人,风沙肆虐,凶险异常。我如何去得?
我自小便在长安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叔父们与大哥长年去西域经商,家中最大是祖母,再次是姑婶们,男主中最大的居然是我,管家像条狗,对我百依百顺,怕得要命。祖母对我,视如心肺,丫鬟们都怕我,每天小心的伺候着,生怕出了丝毫差错,受祖母责罚。武士家丁们跟我左右,我横行无忌。我就是这里的皇帝,挥金如土之余在长安交便了狐朋狗友,最铁的是宰相之孙,长孙即,和皇后之弟杨而空。结交的三公九卿家的纨绔子弟数不胜数,而我或许是大唐当年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拓拔禹,哈,一代玩笑。还会有谁记得呢?
说来话长,我当然是读过书的,三岁入学,太学教授开的私塾,长安最大的私塾,名师大儒过百,财源广进若长鲸吸百川,天下高官大户子弟尽入其室,没一个是来读书的,我便是在那时交下了长孙子,而空生,还有以及几百个同类。我那时每天有百十个保镖陪送。威风的很狠,他们把我送到那里,——对了,那私塾的名字叫青云斋,谁都能青云直上吧——他们便在客房相等,客房前来的保镖不下八百,直到散学,便各自接了自家少爷,八抬大轿,打道回府。本来客房该是最冷清的,但在青云斋,那里却成了市集一般的闹地。壮观仅次于长安虎腾赌坊。大家大下赌注,开腔呐喊,人声鼎沸,气冲霄汉。保镖们个个为那犒赏而亡命,尽兴厮杀,遍体鳞伤。如狼若虎,都把对方当作羔羊。八百人的战斗,可为罕见,就是大唐最大的相扑场,也难有这般壮丽,壮阔,我想皇帝或将军练兵大约有吧,或者地主会在庄园里这样操练武士,我去过长孙即家的大庄园,他哥就这样训练武士。但不如青云斋客房里壮观,因为我们的保镖是武士中的中上级,生性勇猛,出手就拼命,视财如命。看他们青筋暴起,眼张得要裂开。声如虎吼,凄啸森然。这让我想起杨而空家里的波斯狮子。那畜生会为了一条羊腿群起狂杀,前提是饿它们十天半个月。保镖们为了什么呢?我不懂也不想懂。先生偶尔也下注,但从不会赢,因为事在人为。胜券握在我们手里。而我赢多输得少。因为我带的人多,下得注大。赢了,我会请客看天竺杂技,或者去打马球。
有时不是这样,青云斋文武兼修。武斗做罢,会一片歌舞升平。先生会请来东市听雨楼的乐队,芳茹轩的舞姬,曲美人美。长袖漫漫,微步涟涟,箫起槌落,芳茹雨声,生生色色,平平仄仄,凄凄迷迷,难分难解。这当然不是长安最好的歌舞,最好的歌舞在皇宫,在相府。但我以为,这里有最美的美女,最狂的浪子……
书总是要读一点的吧,《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书》《礼》《易》《春秋》通通没人读。也许是为了应付家长的提问吧,大家会读一阵子,但是,过目即忘,而我总以为无聊,会略加思量。思量过后,会觉得更加无聊。我喜欢野记杂文,爱读《史记》,以其中的故事为平生一乐,敬佩太史公的文笔。我爱读诗,自《诗经》至三曹,自小谢至王勃。读了不下千百遍,到背如流,自爱填诗作赋,与先生做对,不落下风。歌舞升平时,便提笔吟诗,涂鸦满墙。四座欢呼,把酒言欢,酩酊大醉。惶惶不知终日。“才子”,同窗们这样叫我,“青云斋才子’’,我被扣了这顶大帽子,不由得在长安出了名。我自然常在长安市井,与长孙即杨而空横行长安,我们不喜欢带太多人,就十个左右的侍从。我们三人是形影不离,每次都还有七八个别家公子,我们大肆挥霍,长安大大小小的酒楼,赌坊,戏院,舞榭歌台,寻常巷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十四岁那年,我买下了芳茹轩,这里并非是一般酒楼,而是文人的雅舍,茶,是奢侈的贡茶,酒,是我买贱卖贵的假酒。书生们和公子们顾弄风雅,我便在这里下天价狠宰,我果然是商家血脉,在此大发横财,当然,钱我有的是,买下芳茹轩,我动机不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