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锦看着我,“……听说,是玩炮竹时,不小心炸到了皇上。”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耳朵里轰鸣半响,方才慢慢找回一点神智,我语无伦次,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阿芷,阿芷……我要进宫,我要去去看看,看看……我想进宫去看看。绿萼、玉蝶,去叫柳伯套马车过来,送我们入宫,现在就去……”
绿萼,玉蝶一左一右架着我,“公主,天色太晚了,明儿吧。明儿一早奴婢再陪您入宫。”
瑞锦也跟着劝道:“就是,就是。这时候宫里想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咱们又不大懂得宫中规矩,无人照拂,只怕去了也见不到皇上。”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给她们扶进卧室躺着的,迷迷糊糊中听了半夜的蛩鸣啾啾,之后再无法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上演的都是那日小太监同缸盖给炮竹轰炸的气浪一同顶飞出去的画面。
虽然亲眼所见炮竹在缸里轰炸时造成的可怕效果,我还是无法相信我那活波可爱的小表弟真的给炮竹炸死了。
天际的斜月渐成浅淡,雄鸡唱晓,黎明未至,此刻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我拖着疲乏的身体起床。眼睛里布满血丝,肿的核桃一般,绿萼拧了热帕子给我敷眼睛,玉蝶则忙不迭地给我准备早饭。
可我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略微食用了两勺,兀自往桌上一推,起身便往外走。
柳伯的马车载着我们踏着残月往皇城走。
雪一样的白幡漫天飞舞,星星点点的纸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冲着清晨将明未明的墨蓝色的天空越飞越远,像是谁的灵魂飞上了天。
脚步落在太初宫的地面上,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确定的事实:萧子芷死了,数日之前,还活蹦乱跳,调皮的上房揭瓦,下水模鱼的萧子芷真的不在了。
萧子芷的灵柩就停在紫宸殿。
陈覇衔这人虽然是一介武夫,却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很懂得邀买人心。萧子芷在位不过数月,又是个傀儡皇帝,与政事上毫无建树,葬礼规格之盛大,仪式之隆重倒没有丝毫的偷工减料。六军缟素,诸侯黯然如丧考妣,自然不会让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轻易扰了萧子芷安息的灵魂。
我只是不知道他这忠君的调调是摆给谁看的,当真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我失神地站在一株枯萎了柏树下,绿萼小心翼翼地唤我:“公主,要么,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不答,默默站了良久,方才起步往昭明宫走。
我想到了那个刚刚失去孩子的年轻母亲,这个时候,或许也只有我,有时间,有自由能够去看看她,能够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
昭阳殿与太初宫在同一中轴线上,我从小路上穿插过去,春草萋萋在脚下蔓延,身侧春花稀稀疏疏绕篱竹,一路散落。
春景也不如往年的春日那般繁华盛大,飘落的树叶随时有人打扫,林间小路看来也整洁怡人,可我莫名地感觉到了萧索死寂的味道。
死寂到了极点,几乎能够听得到鲜花绽放的那一刹那,花瓣一片一片从花萼处裂开的那种惊心动魄的声音。
我努力回想着那个年轻母亲的样子。
模模糊糊地一起一个萧疏的身影,如一株晚秋的残菊,带了琐碎的黄,静静立于花圃之中,目光却不时地飘出壁影朱门之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搜寻些什么。
往细节处想想,那身影应该是永光堂的容妃才是。
我从前常去永光堂找萧舒悦玩,常常便看到容妃立在花圃里静静等待的身影。
我知道她在等萧靖驰。
可萧靖驰只有一个,去了这一宫,那一殿便分身乏术,于是,等待,便成了宫中大多说女子的宿命。
连我都记不起萧子芷的母亲是什么样子了,可见萧靖驰已经将这个女子忽略到什么地步。
她大抵也如容妃这般孤独地生活在后宫的一隅,望眼欲穿,终盼不到君王的回顾,萧子芷身上应该寄托着她所有的希望、全部的向往,是她孤寂寥落的一生唯一的安慰,是她的生命,是她的一切。
可是,现在,她去失去了他,永远地失去了他……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