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乱·为你袖手天下 第六章 莺残燕杳,飞花片片不是春(6)

作者 : 尘心寂寂

我一直认为风骨俊秀,气度绝佳的父亲与雍容华贵,仪态娴雅的母亲是天造地设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们心心相印,相敬如宾,他们是我心中的赵明诚和李清照,他们是我青春年少时光最美丽的婚姻绮梦的样板,寒梅点琼枝,共赏金尊沉绿蚁,读书兼斗茶,放怀一笑茗瓯倾。

如今,我才知道,那夫唱妇随,琴瑟甚笃的背后掩藏着怎样不可言说的不堪和悲凉。

母亲天生丽质,又聪慧过人,自幼便深得外祖父宠爱,只把她当男孩子养着。十七载光阴倏然而过,常年书香浸染,使得母亲愈发娴雅聪慧,踏三山过五岳,游览天下,见多识广,母亲的视野也愈发开阔。偶与外祖父谈古论今,对弈斗诗,远见卓识不在外祖父之下。

外祖父长叹:“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呢?”

就是在这一年,南兖州一带大旱,沃野千里,寸草不生,又逢着北魏来犯,灾情更是雪上加霜,百姓流离失所,到处都是形销骨立,嗷嗷待哺的饥民。

母亲跟着两位皇兄一道率军南兖州赈灾,在那里,她认识了当时还是陪戎校尉的陈覇衔。

那个时候,母亲并看不上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兵,不料这个陈覇衔竟是个痴情种子,且又胆识过人,魄力雄伟,逐于智谋,否则,以他的身份怕是连见母亲一面也不能。

他似乎总有方法吸引母亲的注意力,千方百计地讨母亲的欢心。

稍微深交,母亲不知不觉间已被他吸引,情定一夕,盟约三生。

到了分别那日,他们彼此约定:战事结束,陈覇衔即刻进京,外祖父那边,母亲自会去打通关节。

青兖之战,足足打了八个月零三天,梁魏双方两败俱伤,最后不约而同地选择暂时休战。

彼时,母亲也已得到了外祖父的特许:准她自己寻一位知情解意的男子,以伴终生。

而陈覇衔,却迟迟没有到来。

母亲遣了无数人打探他的消息,终是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战争像是一头不知餍足的嗜血的恶魔,再多的生命也无法喂饱他,每天都有人受伤,每天都有人失踪,每天都有人死去。他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陪戎校尉,谁会在意他的生死?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母亲这样安慰自己,一刻不停地打探着他的消息。

清风若絮,细雨如丝,朦胧了视线,心在不停地颤抖,母亲依然在等。

兰生春夏,芊蔚青青,昭阳殿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到后来,望穿秋水的等待成了不断延续的噩梦。

倏然已是三年,母亲已是年方二十的大姑娘了,不只外祖父心急,连她自己也渐渐模糊了概念:陈覇衔,真的还活着吗?

可是,许多等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没有结果。

结果来的又是那样的出人意料,让人措手不及。

乾和十八年的春天,陈覇衔终于来了,但是,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带了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圭女圭。

那小女圭女圭叫他爹爹。

那个叫他爹爹的小女圭女圭,就是现在的陈隽熙。

母亲的心松了又揪,揪了又松,松了,又揪……

劫后余生的喜悦渐渐被孤孑一身的清冷和怆然淹没。

那个小女圭女圭——

她在心底冷笑:想她堂堂大梁公主,萧楯之最宠爱的女儿,世间千千万万博学多才,气度非凡的男人她不要,她偏偏看上了一个一名不文的武夫,而且真的像模像样地筹划起终身,甚至多情人似的巴巴地等了他三年之久,到头来,人家不过是拿她开心罢了。

母亲趴在外祖母崇光太后的怀里,泪水来似潮水汹涌……

外祖母抚揉着她的头,一字一句地不无凄凉地告诉她:“靖雅,你看看这九重宫阙,蛾眉万千,真心喜欢你父皇的有几人?她们还不是每日涂朱施粉,妍态娇艳千方百计地向你父皇邀宠?你是公主,但你首先是个女人。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女人,不是靠着爱情就能生存的。”

后来,母亲便点了提刑按察使洛重迟之子,我的父亲——新科探花洛之秋为她的驸马。

以后发生的事倒是和传闻中的一致了,时已升任参军校尉的陈覇衔与朱雀门外公然跪求婉仪公主为妻。

外祖父爱其胆识过人,召他入宫,一见之下,大是可心,当即定下了这门婚事。

母亲断然拒绝。

陈覇衔是有苦衷的。

他与青兖之战中不幸负伤,伤好以后,归家看望父母,这才发现父母已给他办好了婚事,而且,用不着他劳动,直接就晋升当爹了。他心中自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看着眼前悲悲切切的孀妻弱子,实在不忍心将其逼上绝路。

他试图向母亲解释过,但母亲已不愿再听,说他一个粗莽鄙贱的武夫根本没有资格和她对话,甚至着羽林卫着狠狠揍了他一顿,撵出宫去。

昭明宫的高瓦红墙成了魔障,他再也没有机会和母亲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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