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舒缳生怕陈隽璺难堪,忙过来打圆场:“梅儿就是小孩儿脾气,候爷还不知道她吗?随她去好了,好吃好喝伺候着她,她不怕养成小胖猪,就躺着呗。”扯一扯陈隽璺的衣袖,“那铪文汤热了三次,不经得熬滚了,候爷先去用些吧。”
陈隽璺笑着点头,伸手捏一捏我的下巴,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狡黠,“嗯,果然添了一圈肉,掂量着足有半斤重呢。效果不错,好好养着吧。”
二人说笑着自去用汤。
萧舒缳回来时,陈隽璺再没有进来,想必他也知道自己讨人嫌,早早回休徵殿歇息去了。
“梅儿,你瞧瞧这是什么?”萧舒缳褪了软底丝履,坐上床来,将一对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捧至我脸皮底下,“候爷知道你喜欢,特地从三弟那儿生抢回来的,惹得三弟老大的不高兴呢。”
尚好的羊脂玉,处在皮肤上细腻温润,雕工也极其精致,红晕的灯光隔着帐子细细漏进来,狮子嘴上的每一根胡须都纤毫毕现。
我塌着眼皮,不置可否。
萧舒缳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喉间发出一声申吟般的叹息,转头将那对小狮子交道绿萼手中:“绿萼,将这对狮子……”
她话未说完,忽然“咦”了一声:“梅儿,咱们候爷先前送你的那些东西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绿萼代我答道:“回九公主,我们公主可喜欢那些小玩意儿了,奴婢和玉蝶都劝公主把它们放在显眼处,可公主怕落了灰尘,闲来无事时把玩一番,随手就放在箱笼里了。”
玉蝶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九公主要看吗?奴婢给您取去。”
我从地下室里出来以后,陈隽璺时常送些搜罗来的或新奇或名贵的小玩意儿过来。或是几颗波斯的螺子黛,或是一合燕山胭脂,又或是一个竹根雕的童子摆件,又或是一根景德镇烧制的陶瓷梅花簪,偶尔,也会送些风味地道的民间吃食过来。
那些小玩意儿随意送给粗使宫婢佩戴玩耍,略微名贵些的都给我一股脑儿扔进箱笼里,至于吃食,则让绿萼、玉蝶全部扔出去喂狗。
萧舒缳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她指使绿萼打开箱子,再开口话语里已是掩饰不住的不自在,“梅儿,候爷每日早出晚归,通宵达旦地忙碌,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淘换来的这些玩意儿讨你的欢心,你就这么胡乱丢弃在一边。你……你实在……”
不知道是不是觉着我的态度太过冷漠,徒说无益,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耳边她唰唰唰翻动书页的声音却带了一丝焦躁不安。
手指在某一页定住,她轻轻地吟诵: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抑扬顿挫念完白乐天的这一首耳熟能详的《长恨歌》,萧舒缳忽然问我:“梅儿,你怎么看待唐明皇和杨贵妃的这段千古爱情神话?”
我深感意外,不明白这个时候她怎么突然有闲情兴致跟我谈论诗词,萧舒缳断不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多半是为了抛砖引玉引出下文吧。
很久以前,我与萧子鸾并肩同看白乐天的这首长恨歌,我每每为李隆基是否爱过杨玉环和萧子鸾争得面红耳赤。
我说没有,萧子鸾不同意,为此,我们还先后翻看《新唐书》《旧唐书》等诸多史料。
潼关失守,长安镇惊。
马嵬坡兵变,所谓“六军不发”,不过是禁军将领陈玄礼手下的几千兵士,新旧《唐书》中都有陈玄礼兵变时肃宗李亨态度的描述,且极为出彩。“太子不决”。这“不决”二字,很有些意味,可见当时作为太子的李亨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这几千兵士可以轻易将一个人剁成肉泥,若要左右一个国家的命运怕是很有些难度。
翻看史书,玉环似乎只是个不懂政治的娇憨女子,那杨国忠不过是她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她从未玩弄过政治心眼,不过是为了自身争宠支持过杨国忠两次。
所谓红颜祸水,不过是无耻男人们替自己开月兑的借口。
李隆基应该比谁都清楚,天宝后期,他是怎样的挥金如土,安于享乐,不问政事,任由口蜜月复剑的李林甫专权长达十九年。
那个天资英武,雄才大落的李隆基危难之际为了个人性命,轻易就断送了杨玉环的性命,可以想象,他怎么舍得将他一手缔造的大唐锦天绣地,盛世华章葬送在一个女人手中?若他早料到会有马嵬坡这天,他还会将杨玉环留在身边吗?
萧子鸾说:“李隆基是个政治家,而且是一个负责人的政治家。”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政治家这三个字的含义。
我无情无绪,敷衍道:“李隆基或者爱过杨玉环的吧。可在一个政治家心目中,尤其在一个负责任的政治家心目中,江山何重,美人何轻?马嵬坡上他纵是心痛,终于还是缢死了杨玉环。”
萧舒缳以手轻抚书本,纤柔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这是十几个字眼,轻启朱唇,向我道:“我不懂政治,也无从弄得懂政治家这种人。单从这首诗来看,玉环得宠时,杨家权势朝野,姊妹弟兄皆列土,以至天下父母不重生男重生女。我不知道玉环有没有替她的家人求取过荣华富贵,杨家总是步入了钟鸣鼎食之家的行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可见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这个男人什么都会为她想周全,为讨她的欢心,对于她所喜所求的,总会尽力为她办来。”
她伸手又取了那镇纸狮子在手中把玩,“这样精巧的玩意儿,我也喜欢的紧,候爷却是一件也未曾为我淘换过。梅儿,这个送给我吧,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