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罪?像幽王裂帛,千金买笑,烽火戏诸侯,哪一样是褒姒要求的?男人们自己不已天下苍生为念,断送了王朝国祚,偏偏将罪过推倒女人的头上!他们明知道是亡国妖孽,还要千方百计地往自己身边拢!当真是可笑可叹的很!”他弯腰端起脸盆连带着心底的鄙弃和不屑一起泼向山涧。
换了热水,他在我的面前坐下,很熟娴熟地除去我的鞋袜,将我的双足浸入热水中。我赤.果的双脚则被他拢入掌中,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脚踝,脚心。
“九哥莫不是真把梅儿当成妖孽了!”我郁闷不已,只因素性触痒不禁,这时却咯咯笑了起来,双脚不安地在盆里噗通起来,溅的萧子鸾一身是水,“九哥,不要啊,很痒的……”
萧子鸾索性抓着我的脚,在我的脚心处一通乱挠,直到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榻上打滚求饶,他才放过了我。
我忙不迭地跳下了软榻,赤着脚向外奔逃,萧子鸾并没有追出来,站在室内吩咐绿萼将外面的匣子里新做的点心取出来给我吃。
绿萼捧了桃花点水的白瓷盘子奉至我面前,我拈了一枚杏仁酥,赤脚踱到冷月梅花图前细细品赏,随口问:“九哥,阍人说你今天起的特别早,这可不是你的作风,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室内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的声音,萧子鸾隔着帘子答道:“嗯,我在东市订了一块端砚,打算送给姑父做寿礼的,今儿去取。哦,对了,没良心的丫头,今儿是姑父的生辰,你不会忘了吧。”
每到父亲的生辰,萧子鸾必然会到公主府与父亲把酒言欢,有时喝的酩酊大醉,索性便留宿在公主府了。早间刚刚被萧子骏淋了一身的面汤水,这会儿才找了一块安生地,偏偏又不得安生。
我咬着杏仁酥,闷闷不乐,“九哥马上就该去为爹爹庆生辰了吧。早知道如此,梅儿就不来了。”
“寿礼早间已托人送去,我就不去了。”萧子鸾声音沉沉的,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一年多没和姑父抱膝长谈了,我倒是想去看看,只怕他们不欢迎。”
萧子鸾旷达襟怀,除梅花盛开之时,杜门不出,余时,或闲放小舟,遨游湖海,或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饶是如此,大抵算来,一年之中,总有半数时间是待在帝都的。去岁梅英疏淡时,他荡舟星湖,直至今岁梅花开时始回,却始终不曾踏出梅山半步。
我有心来看他,母亲不许,说我如今是大人了,与萧子鸾再亲厚,男女大防还是该有的。
母亲说这话时,轻柔温婉,言语含笑,私下里却给府里下了规禁。这会儿,我得以出现在梅山,可能也是托了萧子骏的福,有他伴着母亲,这才没时间管我这档子事。
我听萧子鸾话里有话,含笑反驳:“阿爹每常念叨着九哥呢,怎会不欢迎?九哥自己不想去,反而编排起阿爹的不是来了。”
“姑父自然不会说什么,姑姑未必……”他闷声不语,半响,再开口时,话语里带了若有所失的怅惘,“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母亲不欢迎他,自是不希望他和我走的太近的缘故。他果真如了母亲的愿,绝足于公主府的大门之外,是不是意味着他对我……
再也品不出杏仁酥的味道来,我放下盘子,倚着紫檀木细雕喜鹊登梅香案望墙上悬挂的冷月梅花图发呆。散弹不经的目光滑过右下角的朱砂印戳时,被几行梅花小篆吸引住了。
“昔年植梅,波渺渺,柳依依,春情杏花;
今岁移梅,烟滚滚,尘荡荡,不道江南。
崇德七年,夏六月,恰遇梅子黄时雨,淹蹇并州倚梅园,思往事,心怅然。”
并州?是太原附近的那个并州吗?萧子鸾竟为玩风赏月,不惜以身犯险,深入魏国境内?
正欲细思其意,只听萧子鸾唤道:“梅儿,想什么呢?又发起呆来了。”
我转头,玉蝶正打起软帘,萧子鸾轻袍缓带缓步而出,半湿的黑发则用青碧色签着折枝梅花的带子松松散散地拢着,随意地散落在肩头,水天一色的素净雅洁将他修长的身躯包裹出从容优雅的绝佳气度来。
我指了指冷月梅花图,随口道:“嗯,九哥思往事,心下怅然,不知这‘往事’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