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起了雾,湿湿润润地垂落眼睑。
我只当他们不知道我的心事,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还这般逼迫我嫁于不相干的人!
父亲随后推门进来,我只把脸埋在锦衾里,不让呜咽之声泄露了心底无言的通透与凉薄。
他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理。
“梅儿,”见我总是不闻不问,父亲有些微的不安,温软的大手握着我的肩膀,硬是把我埋在锦衾里的脑袋托了出来。
我含泪扫了他一眼,旋即,又负气别过脸去。
父亲捧着我的下巴,修长的食指微微曲起,揩去我脸上的泪水,语气柔软了下来,“爹爹知道委屈了我的梅儿。可是子鸾淡定如常,也看不出什么意思来。梅儿先和十三处上几日,也容爹爹探探子鸾的心思,好不好?”
父亲这般低声下气,便是事情还有回环的余地,我心底的委屈更甚,伏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哭的更加厉害,“无论九哥是什么心思,我都不嫁给那个屠夫!”
父亲讶异于我对萧子骏恶意的称谓,却只微微一笑,抚模着我丝绸般柔软黑亮的头发,好言道:“梅儿,可不能给十三取这样一个绰号!十三杀的都是些恃强凌弱,鱼肉百姓的地痞恶霸!他为民除害,做得可都是好事啊!”
几年以后,我才知道,像萧子骏这般义薄云天,为苍生抛头颅洒热血的铁骨铮铮的男子才是当世的好男儿。
可惜此时,我却只记得两年前的那个桃花莺红的三月。
山远天高烟水阔,碧砧度韵,春暖花香,乘一叶扁舟,踏水而行。我倚在九表哥萧子鸾的身边,透过烟雨濛濛的堤岸,望隐藏在长街曲巷,黛瓦粉墙深处富丽繁华。
风起时,风吹帘动,亦送来了臭豆腐的香味,我便闹着要吃。萧子鸾便携了我的手,缓步登岸。
据着豆腐作坊还有一射之地,喧哗忽起,抬眸看时,一群羽林卫正沿街追赶四五个地痞流氓样的人物,萧子骏持双刀打马而过,流光泻地,血光顿起,两颗头颅呼啸着飞了出去,而其中的一颗,直直落入我的怀中。
我怔怔地望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对我眨了眨眼睛,然后阖上双眸,好半响,方才回过神来,顿时又吓昏了过去。
那以后的几个月,我被噩梦缠身,每天晚上,都梦见血淋淋的脑袋追着我,我无处躲闪,夜半惊魂,冷汗湿透衣衫。
“梅儿,怎么了?”听父亲唤我,我才回过神来,争辩道:“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地痞流氓,纵然有罪,也罪不至死吧。”
父亲见我失神,大约也想起了两年前的事情,因笑道:“我的梅儿说什么都是对的!你娘亲说,十三已从江北赶回来了,你明早见了他,不妨狠狠地数落他一番!”
数落萧子骏?
我犯得着吗?
那样一个活阎罗,我避之犹恐不及,反去找他的晦气?!
这晚入睡之前,吩咐绿萼整理好马车给我备用。
伏在枕上听了一夜的雨滴芭蕉声,心想着明日一早又该是满地梨花香雪了。来不及等到天明,刚刚有熹微的晨光透入镂了西番莲纹图案的霞影纱窗子,我便悄悄起身,略微梳洗了一番,并不敢弄出多大的动静,以防惊动了府里的其他人。
只带了绿萼、玉蝶两个丫头,小心翼翼地掩上门,竹骨伞未及撑开,梨花树下蓦地闪出一个人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