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大宛良驹,所以,即便是夜间,奔跑速度依然不慢,裴妼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她紧张地抓紧了缰绳,心中万分忐忑。
忽然,裴妼尖叫出声,虽然夜色中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众人还是看向裴妼。
其实,只是裴妼被一根长树枝刮到了,因为精神高度紧张,以为是有人袭击她,所以,失声尖叫。
花容失色的裴妼忽然被人抱住,“娘子,别害怕,是我。”如燕子一般轻巧落在她马上的是香荷,香荷一直控制自己的马紧紧跟随裴妼,裴商说过,即便是他们都死了,也必须保护好裴妼。
有了香荷的保护,裴妼顿时心安许多,众人再次加速,萧十一郎沉声道:“只要过了河,我们就安全了,大概还有十几里路,你们切莫再生事端!”
裴妼还没有缓过劲来,明知萧十一郎是在针对她,却没有反驳,身后那座小镇的大火,已经让她意识到了此行的危险性,是蜀王的人,还是长安城派来的人,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想要他们的命。
夜色下,湍急的河水哗哗作响,微光里,裴妼打了一个哆嗦,骑着马过吊桥,太危险了,一个不慎,可能就会掉进河里。
她不会水!
香荷轻声道:“娘子,别怕,我们牵着马过去,你走在我后面。”
众人都已经下了马,香荷牵着马,贺兰臻把自己的马给了香芹牵着,走过来拉住妻子的手,“五娘,不怕的。”
萧十一郎冷笑,“蜀道之上,还有很多比这更危险的栈道,若是你连这个都怕,还是原路返回算了。”
裴妼只觉得血气上涌,一番话冲口而出,“谁怕了,我自己能走!”说完,甩开贺兰臻,第一个上了桥。
吊桥在风中本来就是晃晃悠悠的,裴妼一踏上去,吊桥似乎晃得更厉害了,她本能想要抓住手边的一个东西,奈何,她是站在吊桥的中心位置,够不到两边的铁索。
裴妼的脸都吓白了,可她不愿意喊出来,强忍着想要继续往前走,被随后而至的贺兰臻抱住,然后拉住她的手,两人相扶着向前走去。
有那么一瞬,贺兰臻对裴妼针对萧十一郎的愤怒情绪非常惶恐,虽然只是一瞬间,也让他深感不安,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裴妼在陌生人面前暴露真性情。
在所有人眼里,裴妼都是士族女子的典范,无论何时总能表现出她的优雅高贵。
两人手拉手往前走,萧十一郎则是最后一个上桥,每往前走一步,他就把脚下的木板扔到河里。
众人过了河,站在河边向后看去,吊桥只剩下光秃秃的铁索了,对方想要追上他们,怕是不可能了。
香荷心中暗想,这萧家郎君常年在外游历,果然是带着目的性的。
这个人年纪轻轻,就行事如此果断狠辣,绝非等闲之辈可比,幸好,他和裴家的目的是一样的,否则,此人定是劲敌。
几个人就在桥边点燃了篝火,香荷拿了点心递给裴妼,裴妼接过点心,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吃着点心,喝着水,贺兰臻为她拭去汗水,“慢点喝,别呛着。”
话音刚落,她就被呛着了,一个劲儿的咳嗽,贺兰臻慌得拥立给她拍着,萧十一郎忍不住扭过头去,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放声大笑。
裴妼瞪了他一眼,这个人,真是欠揍,她真后悔自己没学个武功什么的,她真想对着萧十一郎那张欠揍的脸左右开弓,好好出顿气。
越看这个人越猥琐,那么难看的一张脸,怎么会成为长安四杰!
“走了。”隐隐的,他们都听到了马蹄声,在幽深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上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实际上是想看看那些人如何过桥。
河岸那端,传来阵阵马嘶声,裴妼忍不住轻声一笑,扬起鞭子,纵马而去。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半山腰,极目远眺,那条环绕着山脚的大河闪闪发亮,如一条蜿蜒的玉带,沿着大河的两岸,是浓密的树林,林间,开着各色的花朵,粉的如霞,白的如玉,黄的如金,点缀在一片翠绿之中。
山脚下,绿柳边,一片黄土的房子的掩映其中,不时传来鸡鸣犬吠之声,有几家的屋顶,升起了袅袅炊烟,直冲云霄。
头顶的云,脚下的绿,河中的水,远处的炊烟,在裴妼的心中构成了一副浓墨重彩的山水画,盘旋不去。
贺兰臻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心疼的说,“五娘,等到了山下,我们找一户人家,你先睡一会儿。”
一直盯着山下的萧十一郎,因为阳光照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眼底却流露出一种冰冷,残酷的神色,那锐利明亮的眼睛,就像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锋。
他突然说道,“我们不能下山!”
众人疑惑道:“为什么?”
“富森,你先下山去打探一下,换身衣服去。”
富森就是跟随他的小厮,他点头应诺,然后找无人处换了一身樵夫打扮,顺手在山间敛了一些干柴,背着柴下了山。
裴妼惊诧的看着富森就像变戏法一样的换了身份,虽然说她不喜欢萧十一郎,但是,对他狡猾的心思,还是很佩服的。
他们牵着马进了路边的林中,只留下香荷一个人坐在石头,遥望山下的情景。
这座山,到处都是水,林子里,汩汩的冒着清泉,裴妼看到清泉水,顿觉口渴的厉害,拿了羊皮水囊,准备弄点水喝。
闭着眼睛的消失一样突然睁开眼,站起身随手摘了一片比巴掌还大的树叶,用水冲洗干净,卷起一边,从一个泉眼上舀了水,很斯文的喝了起来,虽然每次喝得不多,但总比羊皮水囊取水方便多了。
裴妼距离他不远不近,却也看的清清楚楚,恼怒的把羊皮水囊扔在一旁,干脆水也不喝了。
香芹把刚刚洗干净的树叶递给裴妼,小声的说,“娘子,你先喝点水吧,我让香云他们去找吃的了,一会儿我们就有东西吃了。”
裴妼的脸有点红,接过树叶,漱了漱口,这才开始喝水。
裴妼的牙齿,犹如碎玉一般洁白闪亮,檀口微张时,神情格外诱人,就是香芹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香云他们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只山鸡,还有一大捧山鸡蛋。
裴妼突然想起了田丽珠出现以后,风靡长安城的一道菜,叫花鸡。
看着香云他们熟练的褪毛,去内脏,裴妼更加心动,那道叫花鸡,是小儿子偷偷来看自己的时候带来的,三个人一边流眼泪,一边吃鸡。
她永远也忘不了小儿子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噙满的泪水,那样悲伤的眼神,几乎把她的心都揉碎了,因为生他的时候难产,所以,她对小儿子格外的疼爱,所以,他才会对阿母孝敬吗?
收起心中的伤痛,裴妼指点他们如何做叫花鸡,贺兰臻觉得奇怪,问道:“五娘,这是什么做法?”
裴妼慧黠的一笑,“你等着吃就好了,管他什么做法,莫非你想学会了做给我吃?”
贺兰臻微笑道:“好啊,以后我做给你吃。”
那一捧鸡蛋,也被她放进了山鸡的内膛里,早晨,山间云雾弥漫,所以,即便是生了火,若不是离得近,也很难分辨出那是山雾还是烟。
裴妼和春晓在平泉别业外边的棉花地里捉过很多鹌鹑,也是像做叫花鸡一样,把鹌鹑用泥包裹起来,烤着吃。
所以,做叫花鸡,轻车熟路,裴妼想,那几年的生活,真正留下记忆的,也就是这些了。
虽然包裹着一层泥,香味依然挡不住的飘散出来,众人顿觉饥肠辘辘,好像已经很久不吃饭了似得。
正好,富森也回来了。
富森蹲下,捧起泉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说道:“山下的确不对劲儿,那个村子里明明没有生人,狗却一直叫个不停,好几户人家都是这种情况。我背着干柴路过的时候,还被几个人拦住去路,问了又问,后来看问不出什么,就撵着我快点离开。”
萧十一郎点点头,沉声道:“和我猜测的差不多,一会儿我们把马扔在山上,翻过这座山,走别的路。”
翻山!
众人惊骇,这座山虽然不是很高,却处处绝壁,真要是翻山,最大的难题就是裴妼,她没有武功,想要翻山过去,太危险了。
到是裴妼很冷静的说道:“没关系,我可以的,吃了东西,我们就走吧。”虽然这些都是大宛良驹,但是,比起性命来,就算价值万金,也算不得什么。
萧十一郎似乎才是舍不得马的人,他建议让香草留下,然后由她将马匹送到附近的驿馆,驿馆自会有人将他们的马送到长安城去,而他们翻过这座山,没有危险之后,还可以在下一个驿馆要几匹马,再行赶路香草点头答应,习武之人,都倍加珍惜马匹。
望着怪石嶙峋的高山,裴妼双腿发颤,说得出来,并不见得做得到,要是让她知道是谁在追杀他们,她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萧十一郎口气轻蔑地问,“要不要找些山藤来,把你绑在贺兰兄的背后,让他背着你翻山?”
裴妼黑着一张脸冷笑道:“我们家的事情,用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