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妼回到卧房,贺兰臻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看样子很不开心。
“九郎,你这是怎么了?”
“五娘,陛下命我去成都府就职。”
裴妼心中一震,莫非,皇上早就知道了什么,所以,派了贺兰臻前去成都府?
贺兰臻现在是校书郎,区区一个九品官员而已。
“圣上封你何官职?”裴妼忍不住激动起来,贺兰臻去成都府,而田丽珠从成都府来,这两人是不是真的有默契存在。
贺兰臻一怔,抬起头看向裴妼,诧异地问,“你希望我去成都府?”
裴妼淡淡一笑,“你去成都是好事,若在长安,勋贵众多,哪里容易升迁。”
贺兰臻疑问顿消,一把将裴妼揽进怀中,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可我舍不得你跟我去受罪,而且,这是一份苦差事,里面的凶险,我暂时不方便告诉你。”
裴妼知道,自己猜对了,皇上对蜀王,从来不曾放心过,这让她想起左传中的一个经典故事,郑伯克段于鄢。
能够坐上天下至尊宝位的,哪一个也不是简单地人物,更何况,还有祖父推荐的一群贤臣相助于他,圣上这是效仿庄公啊!
她只想知道,是谁推荐的贺兰臻。
贺兰臻说,是太子殿下。
莫名的,裴妼想起了萧十一郎,脸腾地红了,心中一阵恼怒,这个萧十一郎,冷酷无情到了极点,堪比前世的贺兰臻。
贺兰臻心中有事,并没有注意到裴妼的表情,叹着气说道:“去蜀王手下任职。”他不愿意走,一是因为不舍得离开长安城,二是此行太过危险,太子殿下与裴冀一向不睦,这件事关系重大,怎么盘算,这件事也不应该落到他的头上。
他回来之前,本想去一趟裴家,后来一想,还是带着裴妼一起去比较好。
“我不想去做那个劳什子推官,五娘,我们去找祖父说一说,请他老人家找个人去行不行?”贺兰臻小心翼翼的询问裴妼,贺兰家的人竟要仰仗岳父一家人,他这个做夫君的,未免脸上无光。
裴妼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像一只小猫似得缩在贺兰臻的怀里笑道:“九郎,你觉得祖父会同意吗?其实,去成都也不错,而且,我想把十二郎带上。”
十二郎,是裴妼的亲兄弟,裴妼有两个嫡亲的兄弟,前一世,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十二郎比她小两岁,性子有些懦弱,祖父颇为不喜。
“带上十二郎?”贺兰臻对十二郎也无好感,他今年都已经十四岁了,可是,文不成,武不就,见生人就口吃,也就是跟裴妼还亲近一些。
大多数时候,众人都忘记了十二郎的存在。
没有人理解裴妼的歉疚之情,嫁入贺兰府之后,幸福的时候,她的心都在贺兰臻身上,不幸福的时候,她思念着逝去的亲人,恼恨着贺兰臻,惦记着自己的儿女。
裴妼决定弥补自己心中的歉疚,所以,她权衡再三,如果出门,就把十二郎带上,十四郎还小,而且,颇受阿母宠爱,阿母定然舍不得他远离。
裴妼的态度,也改变了贺兰臻的想法,既然裴商没有出面反对,那么,这件事,他是持了赞同意见的,若是贸然去裴府,说不定,会让他老人家瞧不起。
放下诸般念头,心情顿时放松,“五娘,我们去见阿母,然后换身衣服出去走走。”
大周的办公时间相当宽松,日出而作,却非日落而息,衙门还管一顿饭,吃完午饭,就可以回家了。
而且,采取旬休制,即上九天班,歇一天,而且假期超级多,正月、冬至分别七天长假,清明四天,中秋、夏至、腊月各三天,还有春秋分、立夏、立冬、重阳、端午等等都还有假期一天。总共假期是四十七天。还不算两个特别假期,五月有个田假,九月有个授衣假,各十五天。所以,一年休息七十七天。如果有事,提前一天请假就好。
所以,在东西市刚刚开门营业的时候,官员们已经回家了,闲来无事的官员们,就会带着家眷,或者约上三五好友去逛街,喝酒,赌钱,看歌舞。
裴妼心里还想着田丽珠的事情,哪里有心情逛街,摇头道:“无论你是否去成都,我们都应该回一趟娘家,或许,祖父还事情交代与你。”
贺兰臻点点头,他只是不想让阿母和裴妼面对面,阿母一天到晚找茬,连他都觉得烦了。
两人去见周氏,周氏冷着一张脸,嘴角尽是讥讽的笑意,“九郎,我看你以后干脆住在岳父家好了,你阿爷没有裴家岳丈的好本事。”
贺兰臻头皮发麻,阿母一天不讽刺他们,就觉得难受,现在,阖府的人都知道,周氏时时刻刻都在找裴妼的麻烦。
老爷夫人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他们去世以后,贺兰府肯定是要分家的,这个家的女主人,迟早是裴妼,对比裴妼和周氏的为人,奴仆们更愿意倒戈裴妼这边。
裴妼今天着了男装,两人并没有带几名家仆,长安城的治安很好,而那些纨绔子弟,又很惧怕招惹裴妼,所以,裴妼出门从不兴师动众。
骏马停在裴家门口,两人下马以后,门房就迎了上来,“娘子回来了,姑爷请。”
裴妼笑道:“张二,祖父回来了吗?”
张二弯着腰笑道:“娘子,老爷还没回来,不过,裴二爷回来了。”
贺兰臻扔给张二拇指大的一块银锭子,张二点头哈腰的道谢,目送二人进了大宅,这才收起了碎银子。
算上这一块,差不多有五十两银子,可以去换成铜钱了,丫头的嫁妆应该够了吧。
裴妼心中叹了一口气,前一世,他们夫妻都是不会过日子的,手里有钱的时候,非常大方,赏人从来都是用银子。
“阿姊,你——你们回来了。”十二郎从一颗树后转了出来,额头上似乎有一个包,不知道是打的还是撞得。
裴妼心疼的问道,“十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十二郎脸一红,瑟缩的往后一躲,结结巴巴的说道:“没……没事……”
“是十六郎!”五娘沉着脸问道。
十六郎是裴冀的庶子,却因为长相酷似裴商,颇受宠爱。
“你是嫡子,他是庶子,你怕他何来!”裴妼恼怒自十二郎连一个比他小的庶子都不敢招惹,看着他的伤口,又心疼又生气。
十二郎今年才十四岁,身高与裴妼相仿,只是相貌不及姐姐。
裴妼拉着弟弟往家走,树上传来一阵大笑声,裴妼不用看就知道是十六郎,只见十六郎手里拿着弹弓,正准备瞄准射击。
裴妼一声冷笑,走到小径旁,挖了一块泥出来,照准十六郎扔了过去,裴妼最擅长马球,投壶,这么大的目标,还射不中的话,岂不有损她的美名。
七郎赶紧躲开,却不料一脚踏空,眼看着就落到树下,电光火石间,贺兰臻已经扑到树下,双手接住了十六郎,十六郎脸色苍白的闭着眼睛,直到双脚落地,才睁开了眼睛。
看着十六郎无恙,四周的奴仆纷纷露出头来。
裴妼冷眼扫视众人,众人吓得哆哆嗦嗦跟主人们行礼。
裴妼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主人的跋扈,多数是狗仗人势的奴仆宠出来的,抬头看看天,裴妼的唇角勾起一个冷笑,“十六郎,阿姊也不罚你,但是,你的奴婢,我必须得罚。”
十六郎现在还后怕着,以前他欺负了十二郎,阿姊总是拿好吃的,好玩的哄他,柔声告诉他,不应该欺负兄长,怎么她一出嫁,就变了呢?
听到阿姊不罚他,十六郎松了一口气,几个奴才而已。
裴妼淡淡道:“看见那边的花盆了吗?把花盆装满土,顶在头上,跪一个时辰,以后尔等再教唆十六郎,便把你们全都发卖出去!”
众人一凛,其中一个大声道:“都是王全的主意,不关我们的事。”
裴妼看向王全,王权腿一软,跪下了,“娘子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全是吧?”裴妼记得很清楚,裴冀把自己的庶妹赏给了王全,因为王全在杀死父亲这件事上,立了大功。
“来人,把王全送到管家那儿,告诉他,杖三十,全家发卖南诏。”裴妼的眼睛,冰寒锐利,如同一把尖刀,令人不寒而栗。
王全大骇,求十六郎为他说句话,十六郎自顾不暇,哪里管他,扭过头假装看不见,任由奴仆们把王全拉走。
贺兰臻讶然,裴妼从来不会惩罚奴仆,她一向宽和待人,今日为何对一个犯了小错的奴婢大发雷霆。
十六郎很机灵,看到裴妼再次看他,赶紧跑过来,向十二郎道歉。
十二郎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没事了。
裴妼脸上带着笑,让春晓拿出一盒点心送给十六郎,“十六郎,这是阿姊亲手做的点心,以后若是再欺负十二郎,打的可就不是奴婢了。”
十六郎战战兢兢拿着点心,点头不已,一张小脸白得像纸一样。
十二郎跟在阿姊身边,头也不敢抬。
裴妼叹气连连,怪不得祖父说,他们姐弟俩生错了身份,凭着裴妼的学问,就是考秀才也不成问题了。
皇太后曾经笑称,若是大周有女子科举,裴妼定然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名。
“十二郎,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姐夫要去成都赴任,我想和阿爹商量一下,把你带去,你可愿意跟阿姊去成都府?”
十二郎的眼睛一亮,不敢置信的看着阿姊,以前阿姊在他眼里,是高不可攀的,他也不太喜欢和阿姊太接近,阿姊的光芒太闪耀了,他们这一代所有人的光芒,都被裴妼遮住了。
似乎,阿姊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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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秀才,不同于明清,踏实考试的最高科目,考试十分严格不说,若是考秀才的士人没有考中,所在地的考官,也要受到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