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妼回到家中,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春晓才一脸疲惫的回来。
行礼之后,顾不上说话,先喝了一大杯水,才气喘吁吁地说,“娘子,那田家女郎,实在狡猾,我离她很远,都被她发现了,后来我就承认了。”
裴妼脸色微变,“后来呢?”
“田家大娘邀请我去她家做客,然后我就去了。”春晓也觉得自己蠢笨,若是姐姐,肯定不会把事情办砸了。
裴妼忽然一笑,“春晓,这么说,他们家现在就住在了长安城?”
“嗯,是暂时租赁的院子,他们是青州北海县人,后客居成都,这次,他们是从成都来的。”
顿了顿,偷眼看看裴妼的脸色,迟疑道:“娘子,我出来的时候,送我的珍珠说,那个田丽珠,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突然就变得聪明伶俐起来,这次来长安,就是家里人听了她的意见,才暂居长安。”
裴妼没有应答,她想起一件事,明年,成都将发生一件大事,圣上的四弟蜀王在成都谋反,蜀王乃是贵妃娘娘所出,其才情谋略虽远胜于当今圣上,却因为圣上是嫡长子而错失皇位,太上皇宠爱蜀王,便将天下间最富庶的蜀地给了蜀王,蜀王却因为圣上与祖父的联手压制,起兵谋反。
三十万蜀军,所向无敌,剑南道,江南道,岭南道都被其拿下,一时间,半壁江山,都被蜀王拿下,尤其是蜀王在民间声望极高,一时间,拥立蜀王的声音盖过了当今圣上。
祖父推荐的两名武将邢云飞和耿忠义各率一路人马,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剿灭了蜀军,蜀王跳入江中,圣上将其家眷贬为庶民,流放琉球大岛。
这场战乱里,田家似乎对朝廷有大功,所以,获得了一笔赏赐,田家靠着这比赏赐,在成都一步步发展起来,成为蜀地巨富之家。
田珍珠十五岁的时候,花鸟使到成都选秀,田珍珠入宫,因其聪慧而知进退,温柔解语,备受皇上宠爱。
田家兴起,一家人搬入长安城,裴妼的噩梦就此开始。
当今圣上,是自己的姑丈,裴妼理应向着她,只是,平心而论,蜀王的确是人中龙凤,只可惜,占了一个庶字,所以,他注定要面临失败。
裴妼被突然想起的这件事,搅得头昏脑涨,这件事之后,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以至后来不能上朝,在病榻上迁延了四五年之久,伯父却因此而受圣上宠信,祖父去世之前,一再上书,还是未能阻止圣上恩宠伯父。
裴妼颓然的发现,即便是重生回来,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她依然无法掌控一切,或许,她之前在长安城就遇到过田丽珠,只是不知道她是谁而已。
她闭着眼睛,慢慢整理思绪,现在,她身边的人,除了春晓,她谁都不敢信任,那一次背叛,刻骨铭心。
至于金巧儿,他们之间,更像是合作关系。
她需要有自己的力量。
正在这时,春桃来禀报,府门口有人求见,来人自称姓田,与她有一面之缘。
裴妼愕然,是田丽珠的阿母?
既然来了,就问问她要做什么?
裴妼来至堂上,静候田姓女子的到来。
不出她所料,来人正是田丽珠的阿母,只不过,田丽珠也跟着来了。
田丽珠沉静的不像是十一二岁岁的孩子,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慌张之色,一个平民女子,进入勋贵之家,竟然淡定如斯,裴妼大生疑惑。
田丽珠的阿母姓穆,穆氏在两个女儿富贵之后,居于长安,甚是跋扈,且因为出身于商贾之家,不懂礼仪,常被人耻笑。
穆氏的脸色有点苍白,看到美如天仙的裴妼神情冷肃,她心里一阵嘀咕,是不是不应该听女儿的话,万一惹得贵人不高兴,说不定人头不保。
行过礼,裴妼赐二人坐下。
穆氏不敢坐,战战兢兢的立在墩子旁。
田丽珠脆生生说道:“贵人娘子,我阿母有重要的事情禀告贵人娘子,还请贵人娘子遣他们下去。”
穆氏低着头,用力点了点,眼角的余光看向裴妼,又快速收回。
春桃刚想出言呵斥,裴妼淡淡道:“春桃,你带着人下去。”
春桃犹豫一下,带着众人退下,并关好了房门。
“说吧。”裴妼的声音不疾不徐,甚是悦耳动听,穆氏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裴妼,这个神仙一样的女子,莫不真的是天上来的。
田丽珠晃了晃她的袖子,穆氏醒过味来,压低声音说道:“贵人娘子,奴有重要的国家大事向贵人禀报。”
裴妼心弦一震,她已经猜到了什么事情,如此说来,田家在前一世之所以受到赏赐,是因为告密有功。
“说吧。”裴妼缓缓道:“不过,民告官,若是诬告,罪加一等,你可想清楚了。”
穆氏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贵人娘子,奴不敢诬告,奴有证据。”
“阿母,你别害怕,贵人娘子是好人,我们只要如实禀告,贵人娘子是不会治我们的罪的。”
田丽珠用力扶起阿母。
穆氏不由自主的看向裴妼,裴妼点点头。
穆氏这才站起身,撩开自己的裙子,顺着边缘扯开线头,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白绢,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田丽珠接过来,双手捧给裴妼。
裴妼扫了一眼田丽珠,接过白绢,细细看起来。
里面是蜀王这一年来采购的粮食草料,铁器,布匹和马匹。
如果不是谋反,一个藩王,要这么多粮草做什么?
田家人是如何得到这东西的,为什么要送她?这满朝的文武,她偏偏来找一个女子?
裴妼把白绢收起来,低头看向田丽珠,“你想要什么赏赐。”过于精明的田丽珠,不像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所以,她疑心大起,这句话,她说的是你,而非你们,就是想看看田丽珠的反应。
田丽珠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一派天真烂漫,“贵人娘子,我想留在长安。”
“娘子见什么人呢?”贺兰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田丽珠被贺兰臻磁性的声音所吸引,虽然见不到人,仍然往门口看去,门被推开,贺兰臻一脸疲惫的走了进来。
裴妼不由的看向两人,这一次,两人见面的时间提前了很多年,这个时候的贺兰臻,是不是更吸引田丽珠,直觉告诉她,田丽珠弱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
她看过很多两汉,六朝时期的怪志,这种情形,并不罕见。
百多年前的宰相苗璨的小妾,因为大妇嫉妒,含冤而死,后来附着在苗璨女儿身上,苗璨不知招了多少真人做法,都未能奏效,苗璨女儿终其一生也没能嫁人,因为遭遇奇特,写进了列传之中。
裴妼相信自己的感觉,因为田丽珠那双眼睛,没有孩子的童真,加上前世田丽珠做出来的各种各样的怪事,综合在一起,很容易得出结论。
看到两个平民站在堂上,贺兰臻紧皱眉头,淡淡道:“尔等何人?”
穆氏忙拉着女儿行礼,田丽珠目不转睛的看着贺兰臻,如玉的脸上,飞上了两片红云。
裴妼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裴妼站起身,笑盈盈走到贺兰臻身边,柔声道:“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别提了。”贺兰臻声音有些沙哑,“尔等先退下。”
春桃在门口使个眼色,穆氏拉着田丽珠匆忙行礼想退下,田丽珠突然说道:“贵人娘子还没有答复我们呢?”
贺兰臻瞟了一眼田丽珠,不耐烦地道:“春桃,把人带下去!”
裴妼嫣然一笑,如芍药初绽,“九郎,你先回房沐浴,我让人给你做一碗汤。”
贺兰臻这才点点头,匆匆消失在屏风后面。
田丽珠一直看着贺兰臻的背影,直至他身影消失,才依依不舍得收回了视线。
裴妼不动声色的一笑,“你们想留在长安做什么?”
“阿爹想要在西市做生意,我们只想要一间店铺,再有一些本钱就好。”
春桃关上门之后,裴妼一步步逼近田丽珠,“这白绢,你们准备了多少份?”
田丽珠大骇,下意识的摇头,“只有这一份,这是我义母用命换回来的。”
裴妼拍拍她的头,“田丽珠,别害怕,只要你说的这件事是真的,慢说是一间店铺,就是十间店铺,也不成问题,只不过,在我还未能查清真相之前,你们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住在我家里,我已经派人去接你的家人,一会儿,你们便可以团聚了。”
穆氏倒没有什么反应,田丽珠却骇然的做出本能反应,拔腿往外跑。
春桃,流朱拦住她,穆氏才醒悟其中的艰险,女儿说过,富贵险中求,问题是,涉了险,富贵真的能来吗?
虽然说自从女儿高热不退,差点死掉又奇迹复活之后,家里的生活的确比以前好多了。
尤其是认识了她的义母之后,她们母女的绣活都被蜀王府收购,阿爹还在蜀王府找了活计,原本想着这样就很好了,谁知道,义母突然拿了这块白绢给他们,让她们到长安城找圣上,义母则服毒而亡。
他们当时并没有离开,家里人都不识字,蜀王府也并没有因为义母的身亡而驱赶他们,一家人很是庆幸。
却谁料,女儿突然说,这块白绢,是蜀王谋反的证据,必须要到长安来。
穆氏心中,无限后悔,她不该带着女儿来长安,更不该来贺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