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明月成了耀光阁的常客,每每都能见到她在门口等着来报到的沧海公。这俩人不是不对付吗?那是以前,现在是陆明月有求于人,无所不用其极地要说服沧海公。请客、送礼,办法都用遍了,沧海公还真就像一颗铜豌豆一般,刀枪不入。
“……陆小姐,您怎么在这儿?不嫌臭吗?”
陆明月捏这鼻子,自若地笑道:“只要能把你堵住,这点儿臭算什么?”
“你可知道,那蛮族女人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到伦泰?”
“那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伦泰人!金头发,蓝眼睛,那男人不像是善类啊。但是有少爷的亲笔信,老夫也不敢怠慢,所以就跑出来找你。”
“地下水牢?前天我去看的时候,还见她吃鸡腿大白馒头来着。看来你是不知道一个叫‘监守自盗’的词了。”
“小姐……”陆晋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好一阵才将气喘匀,“小姐,客栈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带着少爷的亲笔信,说是来找你的。”
“我来迟了。”
无辜的衣角已经快被她扯烂了,低着头再说不出什么话,那条可以把全九原城玉商侃晕的粲莲之舌,好像今天忘了带来。再读读小说阅读网
陆明月笑道:“可不是吗?说出去都没有人信,这不是很好吗?”
宁沧海咬了咬嘴唇,忽然双眼大睁,问道:“陆小姐是怎么知道的?劫狱这种事,应该是相当秘密的!”
雪晴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地说:“‘北越忽然开始扩军,说是要荡平莲海上的所有海盗,我们……我们被打散了,不得已只得逃到伦泰。还好陆将军冒着大险收容我们。他说,他暂时也没有安置我们的好办法,我就想,我姐姐在伦泰皇宫,我来找她试试看。’”
“什么时候,怎么个劫法?”zVXC。
“好似白水,淡而无味。”
“这是我吗?”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样子。”
“先生,我去去就来,不会让十三久等的。”
当然有,只要她闭上眼睛,全部都是他的样子。
沧海公的眉毛颤了一下,干笑起来,却没有答话。陆明月说:“先生,现在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说话了吧?”
二人来到了耀光阁一角的一个石桌旁坐下,沧海公的神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他模着胡子,眉间的结越结越深。
雪晴点点头,但不愿意再多说什么,这其中的甘苦,恐怕都又够说一个故事了。陆明月也没有多问,沉重地对二人说:“‘京城现在正是是非之地,我现在也是泥足深陷,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们不要去找三皇子妃,不要卷进来。’”
“十三若不愿见我,那我们还有什么必要成婚呢?”
沧海公还是摇头笑道:“她被关在京兆尹的地下水牢,谁有那么大本事劫狱?”
“倾城倾国?我又不稀罕。”
孤老大翻了个白眼儿,说:“‘如果不是带着这个女人,我何必求人!’”
“可是我很稀罕。你可知道,眼睁睁地看着你跟别的男人走了,我却不能阻拦,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松涛翻滚有如怒号,就如同在陆明月脑子里激荡。她要见十三,并不是为了这个,然而出乎意料,她听到了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听到的话。十三在静静等着,她慢慢抬起头来。
“明月,这些日子,你可有想起我?”
“‘我也一时没有好的办法,你们的形貌都太显眼,走到哪里都是新闻。不如就藏得远一点,深一点。七连山纵横南北数千里,地势复杂,我想那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西山的松林在秋风之中有如波涛翻涌,人站在其中,大有被洪流淹没之感,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之力。十三在凉亭中等她,手边依然是纸笔,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值得入画的景致。
十三笑了:“也是,我们谁也没资格说谁。”
陆明月静静地观察他,要让他自己好好体会出这件事的深意,没有的深意也要给她体会出来才好。
陆明月冷笑一声说:“我同霍子鹰的仇,你们谁都不能体会。有他在这世上一天,我都不得安宁。”
送走了孤老大和雪晴,陆明月再往西山去的时候,心境大不相同。本还有几分胆怯,但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当时自己心如刀绞,只怪自己自作多情,十三对自己毫无一丝承诺。可是她现在才明白,她会如此之痛,是因为她自己对自己有所承诺。
明月使劲揉扯着衣角,问道:“那你和她,过得还好吗?”
想当初在北越的时候,这位横行莲海的大盗是多么耀武扬威,现在竟然为了雪晴,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锋芒和爪牙都深深地藏了起来,一生只希望与她平安厮守便了。想来让人唏嘘,可是他自己浑然不觉,反倒像是比以往更加清醒,更加坚定了。
“呵呵,您说笑了,蛮族歼细,谁能保她?”
孤漠云脸上没有半分的犹豫,陆明月想,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大概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要你嫁给我,你可愿意?”
“不算迟。”十三轻笑,手上并没有停。明月看了一看,白梅,少女,这画面恍如隔世。
陆明月的心里浮出两个人的样子,那就是孤老大和雪晴巫女。她只觉得,如果此时不去见这两个人,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她要助十三得偿所愿,只为看他粲然一笑。若不赴汤蹈火,岂能问心无愧?
“你那时正在和别人完婚。”
陆明月嘴角抽搐,嘴上叫得那么难听,那手却是在干什么?干嘛搂那么亲热?
宁沧海点了点头,问道:“陆小姐打算将这事告诉殿下,让殿下去揭发?”
“她要被放出去,难道都不关十三的事?”
陆明月停顿了一下,说:“照着刺上去就是了。”
“你在我心中,好像就在那个时候定格了,即使你不在,我也能画得出来。”
“什么人?非让你一路跑来找我?”
宁沧海叹了口气说:“陆小姐,您这是何必呢?您和殿下,以后要见面的日子还长着,急这一时半刻是为什么?规矩您是知道的,成婚之前,新娘新郎不能相见。普通人家都忌讳得很严,更何况是帝王之家?这要是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了,我们谁都吃罪不起。”
“好吧,不过我也得问过了殿下的意思。”
十三抬起头,说:“是,我的明月长大了,已经到了可以倾城倾国的年纪。”
“砰”的一声,她只觉得脑子里什么炸了,脸一瞬间红得无可救药。“有……”
陆明月沉声道:“保她?我说了是保她吗?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做‘劫狱’?”
“你我都没有直接面圣的办法,而且你我说的都不如十三说的管用。”
客房里,陆明月跑上去一把握住了雪晴的手,急问道:“‘你们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孤漠云把雪晴搂得更紧了,皱眉道:“‘要我的意思,有个藏身之所也就足够了,外面的事情,我们都不想再管。’”
“陆晋,出什么事了,跑这么急?”
“那刺青呢?”
陆明月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我哥哥可是个大将军,他要安排一点儿眼线什么的还不简单?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恰好我们家又不缺钱。”
沧海公的办事效率果然不差,第二天就有了回音。十三要见她,而且是立刻要见,他假托是为了皇后娘娘到西山敬香,已经等候着她了。陆明月这就要上车赶往西山,却见老管家陆晋一路小跑着过来,她连忙迎上去。
“陆小姐,我怎能知道,你说的确有其事?”
“那如果是关于那个蛮族公主的事呢?”
“简单得不得了,找一个女犯来代替,反正没人见过蛮族女人长什么样,而且蛮族人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陆明月看了孤漠云一眼,问道:“‘你居然会跑来找我哥哥?’”
“救走那个蛮族女人有什么用呢……”宁沧海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她的事,该谁管谁自然会管,和十三殿下有什么关系?”
“‘你说你姐姐在皇宫里?宫里只有一个北越人,那就是三皇子妃,你竟然是北越公主吗?’”
离开北越的路上,两个女人当然也说过很多悄悄话,陆明月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他们的故事的人,当时只觉得就像是个故事,现在竟然也有了感同身受的意味。看看他们,再想想自己,忽然觉得机关算尽,几乎把自己算得狼狈出局。
“这个办法,未免太天真,太儿戏了。”
“还记得皇上是为什么封我为‘天下第一商’吗?因为我只身独创北越,我之前没有人这么做过,带回了皇上想要东西。其实,在北越,最大的收获有两样,一是我找到了开采那那种神奇矿石的技术,而是我明白了一件事情——你若钟情一人,就会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忍辱负重。十三,我回来了,就不会再离开。”吗法还前。
为了权谋,他真假难辨,已然婚娶,这些都可以算不得什么。为妻为妾,为尊为卑,她都可以不去在乎。兜兜转转,若能厮守,已是恩赐。
十三放下笔,伸手轻轻握住了陆明月的掌心。这是陆明月第一次感觉到十三的手,温文如玉,至柔,至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