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等到半年期满,陆明月现在也无法继续留在废城关,她只能畏罪潜逃一样地离开了城守府。可是她也不能与押送霍子鹰与辉月的队伍同路,霍子鹰就罢了,辉月却是无辜受难,让她无从面对。
从废城关到京城,踏雪王只用了短短五天时间。哥哥不在,桔梗当然也回到了海兰,现在她当真是孤身一人。她应该怎么做?一向精明的她,脑子里却像一团浆糊一样乱。
她在客栈里暂且住下了,可是关上房门,坐在椅子里,她却理不出一点头绪。她身上背着两道圣旨,然而她该去哪里领旨?她与十三,是否真的要奉旨完婚?辉月和霍子鹰,她该不该袖手旁观,该不该出手相助?
陆明月一愣,想了好半天,终于开口道:“我只不明白,伦泰和蛮族为什么互相憎恨。如果说两个毗邻的民族,时不时有点儿小摩擦还很好理解,可我们彼此竟然是这种深入骨髓地憎恨。”
“小姐——”
出了耀光阁,陆明月才发觉自己身上湿淋淋的,全是冷汗,风一过,就让她愈发地清醒,就像一场高烧刚退。
陆明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西北的事情,不是这老家伙的手笔还能是谁?怎么装起糊涂来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从来她都是惯于权衡利弊的,但现在她的眼睛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她能隐隐感到一切背后的阴谋气息,然而究竟该如何去拨开这层迷雾而不引来烧身之火,她敲破了脑袋也想不透。
陆明月心中大震,什么时候御林军的指挥权落到三皇子手中了?这些日子十三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白一书说这个干什么?
陆明月只得温言安慰道:“既然是要享受天家富贵,你又何必伤怀,你难道不知道你家小姐,到哪里都吃不了亏的吗?”
“陆小姐还不知道吧,现在管着治安队的是蓝队长,那是武安王的旧部。至于西山御林军,早就是由三皇子殿下统领的了!”
“陆晋?怎么会是你!竟然会是你!”
“天家威严,不比民间。陆小姐是君,老夫是臣。”
末了,陆晋忽然声音哽咽起来:“老夫一直想着,我们家小姐,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嫁给最好的人家。可是现在小姐要嫁给天家贵胄,比任何人都风光,老夫却高兴不起来!”
她看着陆明月,眼中没有质问,没有愤恨,只是无尽的悲伤。陆明月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也许你已经听人说了,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的人是我。我来,也不是要向你解释。只是来问你,你想不想救霍奴儿?”
“哥哥想得好周到。”
陆明月凝视着白一书,再次问道:“太傅大人,我是问你,你为什么要让我去做?你是十三的岳丈,我也即将于十三成婚。你我难道不该因他上了同一条船吗?”
白一书涵养果然极好,这样也不愠怒:“陆小姐说笑了。”
“真的有赐婚的圣旨?”
京城的现状,早已不是她离开的时候那样,她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她,将她推向一条与自己的初衷截然相反的路去。是白一书?是三皇子?好像都不全是。
她还兀自思索不透,白一书已经换了话题。“陆小姐去了西北,有什么感想吗?”
治安队的副队长叫做刘安,她是在京城街头找到了他。外貌相当质朴的一个中年男人,可是她感觉得出,这人的精明不下于她。
“小姐,少爷就是怕你回到了京城会手足无措,所以让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是治安队的副队长大人通知我的,少爷走之前就吩咐我,如果小姐回来,他就会来通知我。”
辉月沉静地回答:“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再读读小说阅读网
“可不是?白太傅比之上次相见,好像更加红光满面了。我以前还不相信什么采阴补阳之类的说法,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就在一个月前,京城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比武大会,江湖各路豪杰云集京城,我不得不承认,高手过招的确过瘾。不过这里是天子脚下,这么多的高手汇聚,皇上并不喜欢。”所以就这么被人夺了御林军和治安队去?她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人要在这个世间生存,总是有比男人更犀利的武器。陆小姐岂会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腔调,这语气,让陆明月十分迷惑。莫不是,这老家伙脚踏两条船?可是又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表露呢?难道说她还是太年轻,不懂老姜之辣,究竟辣在何处?
且不说白一书是怎么知道辉月是公主的,单说他的这句话,仿佛一根直刺要害的针,扎得陆明月的脑子瞬间清醒。她忽然回想起了那天晚上霍子鹰在她耳边讲述的家族往事。为什么他们非但没有被杀害,还安稳富足地延续到了今天?
“如果要你去侍奉别的男人,一个很老的男人,你愿意吗?”
亲人的面孔,让陆明月热泪盈眶,原来她并非孤身一人。她紧紧握着陆晋干瘦的手,像小姑娘一样哭了起来。
陆明月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这条小缝隙,指的就是废城关所在的山谷,七连天堑,只得这一条通道可以穿越。也正如他所说的,伦泰人心中的蛮族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蛮族人眼中的伦泰人,都是富得流油,却阴险狡诈的东西。伦泰惧怕蛮族,蛮族眼红伦泰,是以互相憎恶了千百年。
“这些事情,老夫也不懂,但是老夫觉得,皇命不可违,最最要紧的还是这两道圣旨。”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包袱里把两卷圣旨拿出来,放到了陆明月面前。
“陆小姐深入西北,难道那不是陆小姐的大功一件?”
陆明月无话可说。虎毒不食子,天下父母心,她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让她去亲手解救敌人,这相当于让她亲手去十三的背上插上一刀,而她竟然不能拒绝。陆家百年来刚正不阿,忠贞爱国,那可是她自己说的。守让面是。
“呵呵,陆小姐看东西果然狠毒。老夫这么打个比方吧,你和你的邻居,都住在山洞里,只得一条小缝隙能看到彼此。你看过去时,他家民风剽悍,战无不胜,他看过来时,你家稻米流脂,金银遍地。你说,你和你的邻居怎么可能相安无事?”
“蛮族公主通过废城关来到伦泰,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所有蛮族部落都在看,我们会怎么做。”
“太傅大人,是否觉得,这造化弄人,实在难以捉模?”
“可是我觉得还是太傅大人技高一筹。西北巨变,太傅大人可知道?”
辉月不能死,否则将会发生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
陆晋点点头,说:“小姐回来了,须前往耀光阁礼部,自然会有人告知圣上,再行安排时间完成婚礼。到时候,夫人和少爷也须从海兰赶到京城来。也好啊,夫人已经有一年多没见着小姐的面了,头发都快愁白了。”
夜深了,房门却被人敲响,陆明月纷乱的脑子里忽然只剩这一阵阵敲门声。也许是从西北来取她性命的人,她惨笑了一下,伸手猛地将房门拉开。
太傅淡然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一丝狠戾:“我虽然首先是他的臣子,其次才是他的岳丈,但我更是同我女儿一样最不希望他娶你的人。”
同十三的婚期,就定在十五天后,而这之前,霍子鹰和辉月就押送到京了。陆明月在一间单独的监牢中见到了辉月,她比刚到废城关时还要憔悴,圆圆的脸已经瘦得陷了下去。
“若不是海上又有事端,少爷一定会亲自留在京城。”
安慰陆晋的话虽如此说,可陆明月再次站到耀光阁门前的时候,忽觉异常讽刺。她想起了太傅大人,不知他老人家现在可安好?
“称臣不称臣的吧,都在其次。一年之前,我与太傅大人还有如针尖对麦芒,现在你却是我未来夫君的岳丈,我都不知该这么称呼你了。”
陆明月擦了擦眼角,说“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耀光阁。”
“虽然我不知道陆小姐为了这事儿找我有什么意图,但是蓝队长吩咐了,只要能救武安王,咱们来者不拒。”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多承陆小姐记挂,老夫除了有些咳症,一切安好。”未来的十三皇子侧妃要在耀光阁见见白太傅,自然很容易。
“陆小姐何出此言?倒像是在说,那是老夫的杰作一般。老夫可不敢冒功。”
“呵呵,然也。过不了几天,老夫就该在陆小姐面前称臣了。”zVXC。
“老夫倒是觉得,陆小姐没怎么变,伶牙俐齿,一如往昔。”
“反观我,才仅仅一年光景,就好像老了十岁。”
辉月缓缓地点点头,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她自己似乎也能够预见,要救霍奴儿,多半要靠她的身体。
“我知道,即使没有这祸事,霍奴儿的心也不在我身上。现在我只当我已经为霍奴儿死了,什么样的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明月厉声打断了她:“人可以死,心不能死。辉月,既然你选择了活,就要好好地活!不单是为了救霍奴儿,也不单是为了避免一场战争。是为了你自己,可以笑着看见明天的太阳!我最后再问你,你敢不敢试试,做伦泰历史上第一个蛮族皇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