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暑假快要到来的时候,赵宗彪接到了一封罗莉莉的信,说想趁暑假带儿子罗赵回赵家庄认祖归宗,他都会喊妈妈、爷爷、女乃女乃了,就是不会喊爸爸。赵宗彪虽说有几分感动,有几分温馨,还是只得以实相告:赵家庄正在修公路,现在东西栈道一天人喊马嘶,炮声隆隆,漫天漫地的石头,还只有一个毛毛路,只有再等等了。耐心一点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一车直接就坐到了我家里了呢!
大工程倒下来了,然后就是淘挖水沟,平整路面(要成黄瓜背),堪碗口石,撒碎石子,撒含浆土,修护栏石。这是一些细致活路,不一定要花好大的力气,也不危险了,所以各个生产队都把壮劳力抽回去抓夏收、秋播,改派年纪大一点、劳力弱一点的去,妇女这时候也要了。
路基基本平整出来以后的几个月时间里,赵宗彪一天到晚是几头的忙,既要抓夏收、秋播,又要和刘施工员一起沿线看质量,做指导,做督促。生产队和公路上,一样都不能马虎。指挥部的人也忙着做最后的各项检查,因为离国庆节的日子眼看越来越近了。
关于迎接各级领导,关于通车典礼诸事宜,指挥部召开了有各大队干部参加的紧急会议。区里也来人参加了,传达了县里、区里的指示精神。会议讨论决定,赵宗彪和刘施工员加紧做最后的排查,各大队的民工队只有施工员说可以撤走了,才能撤走。力争做到万无一失,让领导爽心悦目,心情大好,说不定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给我们一个意外的惊喜呢。
公社主要领导开始筹划通车典礼的仪式和接待问题。分工明确,谁谁负责对外联络,或打电话,或直接去接;谁谁负责宣传,包括仪式、标语、纪念碑、宣传车;谁谁负责采购,采购要以野味为主,不能少了清江鲢鱼和黄骨头哟,一定要办出自己的特色;谁谁负责伙房……
最后决定,就餐宴会时,由区委书记、区委副书记(区革委会副主任)、公社叶代书记、施工员赵宗彪作为东道主主陪。
在李得成的号召下,赵家庄有猎枪的人,九月下旬这几天就都不上工了,满山满岭的寻野物。交割以后凭条子,按品种、按数量生产队给记工分。赵佳运气好,打到一头香獐,这獐子肉在所有野物中味道数第一,却送给了赵宗彪,他知道小老虎幺幺有用处。赵宗彪没有将獐子交给公家,把它蜕皮破肚以后,几胯砍了烘在火头上,黄岑岑的直流油,还蛮诱人的。
张云天负责在张家寨进入西栈道的垭口上,立一座永久性的纪念碑,以彰显建设者的功德,激励后进。张云天厚着脸皮来请岳父大人写碑文和对联。赵发通倚老卖老,说眼睛看不见了,不爱操这份闲心。赵宗彪也过来劝:“这是好事呢,彪炳千秋,造福子孙万代,怎么能不写呢?”
儿子说话了,赵发通极不情愿的写下了“赵家庄东西栈道公路竣工纪念碑”几个大字,然后又写了一副对联:“念昔日荒山野岭绝壁悬崖虎啸猿啼惨戚戚,看今朝云淡天高大道坦途车声人语乐悠悠。”
张云天看后说,能不能把赵家庄改为红旗大队?赵发通说,要改你改!再要请他写碑文,他坚辞,说写不出来,张云天不好相强,只好又求赵宗彪。
赵宗彪想了想,舌头在上下嘴唇滑动,提笔写道:“赵家庄东西两面有古栈道,不知始于何年何月,由何人打造,然年久失修,人畜行于上,无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徒叹奈何!公元一九七三年岁首,红星人民公社在县委、区委的领导、倡议下,举全公社之力,赵家庄、高家庄、张家寨三地协作,众志成城,开山凿石,叩石垦壤。腰系缆索悬空作业,脚踏岩罅垒石造墱,其艰难程度可想,其奉献精神堪嘉!本土丁壮尽皆上阵,妇孺亦有涉足者。一庄父老,黄发垂髫,无不伸颈侧目,唯望古时栈道早日变通途。至是年国庆佳期,美梦成真,万民欢悦。立此碑以志纪念。”
张云天提议能不能把半文言全部改成通俗易懂的大白话,把老地名改成现在的新大队,多宣传一下新形势,如**思想、文化大革命啥的。赵宗彪表示:“这个东西要经得起时间检验,要改,那你另请高明吧,我写的收回!”
张云天虽不满意,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出一个会写的人,就不好再说什么话了。
碑面子较大,还写些什么呢?根据大家的意见,又写上了特别感谢县委周书记以及县物资公司、县交通局、红星人民公社供销社等单位及个人,没有他们的大力支持和无私援助,公路可能还遥遥无期。还把因公殉职的人名书写在纪念碑上。
李得成建议把受伤的人也写上,如黄四毛等,赵宗彪坚决不同意,说太不严肃了,也写不下,你晓得有多少受伤的?还有空的地方就画了一些花花草草,鸟兽虫鱼。
国庆节一早,从红星人民公社所在地的跃进大队,直到胜利大队,以至东栈道,以至红旗大队小学校,以至西栈道,公路沿线插满了一面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面面彩旗。金风袭来,那一面面旗帜猎猎招展,呼啦啦的响,节日的气氛就更浓了。在东西栈道口扎了两道巨大的彩门,大书“红星人民公社欢迎你!”“红旗大队欢迎你!”
公社还组织了以李长久为首的唢呐队,有十几支,齐刷刷立在东栈道进赵家庄垭口的公路旁,一个个嘴巴鼓得像夜壶,身子扭曲着,很努力很兴奋的样子,也是职业习惯吧:一曲:“步步高”吹得田里的苞谷黄豆都跟着起舞,泉水跟着应和,荡人心魄;锣、鼓、嚓、钹响彻云霄,热闹非凡。
人流如织,上万人齐聚在红旗大队小学校的操场上,有的在公路沿线看热闹,那不光是赵家庄的人哦。小学校厨房不够用,把周围几户人家的厨房也用上了,浓烟滚滚,赵家庄的上空早已弥漫着酒肉饭香。
大概十二点钟的光景,随着喇叭声声,由警车开道的车队进入了赵家庄东栈道口。他们是从公社到高家庄再到赵家庄最后返回公社,做一次环红星人民公社的大巡游。
警车后面是公社安排的宣传车。公社妇联主任正在激情洋溢的播送由赵宗彪撰写的欢迎词:“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朋友们:热烈欢迎大家参加红星人民公社环形公路及赵家庄东西栈道公路通车典礼!金秋十月,丹桂飘香。喜迎嘉宾,吉瑞呈祥。公路竣工之日,适逢国庆佳节来临之时,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我们载歌载舞,我们心潮澎湃,我们豪情满怀。想昔日,东西栈道,穷山恶水,悬崖峭壁,野兽横行,阻碍了先民们进山、出山的道路,打杵在栈道上敲出的是祖祖辈辈山民们的血泪和汗水,那山涧流泉是纯朴善良的乡亲的无奈叹息……(突然声音高亢起来)感谢**!感谢**!由衷的感谢县委领导,感谢县委周书记,是你的指示,是你的关心过问,才有可能修这条公路,才有县里各相关单位的大力支持,才有可能完成这一条公路。我们红星公社的人民历尽大半年的艰苦奋斗,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终于让天堑变通途,打通了东西栈道,拓宽了赵家庄人与外面世界的联系,彻底改变了红星人民公社的交通面貌。可喜可贺!再次感谢各级领导、相关单位、社会各界友好人士对红星公社修建公路的大力支持!祝大家节日快乐!谢谢!”
宣传车后面是县里来的十几辆吉普车,再就是县里和区里组织的大小货车,也有十几辆,最后面是区里和公社组织的二十几辆拖拉机,有东方红带蓬式的,也有手扶式的。车子一露头,吹鼓手们更加卖力,两边树上挂着的鞭炮也就次第炸响了,有不少民工还自发的扨起了炸药包(可不是现在恐怖组织的那种人肉炸弹哦,那是往无人处扨的),那是喜庆的炸药包,响声比现在的礼炮大多了,阵候也威势多了。一炮连一炮,地动山摇。
车上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的干部们陆陆续续下车,指挥交通,和迎上来的公社、大队干部们握手寒暄,只有宣传车鸣着喇叭,放着音乐,拖着放电影的机器,直接开进了会场,会场接着也要用这套音响设备哦。
那些大车上大都拖的有货物,如食盐啊,白酒啊,煤油啊,牛毛毡啊,还有七古八杂的百货。那全都是钱四海的杰作,不要运费呢!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么多的车不是?钱四海和赵宗彪接头以后,赵宗彪让李解放和赵佳、赵卓等人帮忙把货下在就近的人家,多半下在了他家里。
赵维和综合厂的一班人刚刚赶到,见赵宗彪有事,也过来帮忙,干得热火朝天。本来赵维作为大队会计安排的有采购、接待方面的任务,赵宗彪认为综合厂离不开赵维,就把他的任务,一力承担了。但这么大的庆典,一生难得遇着几回,赵宗彪还是通知他们放一天假,晚上的电影那就要看情况了,多半看不成。
公路上的车呈一字长蛇型摆开。客人们就鱼贯的朝小学校的会场走。欢声笑语,充满了赵家庄的每一个角落。
周书记一下车,身边除了一脸兴奋、小鸟依人的赵晓娇以外,跟前的人早就围满了,既有县里一同来的,还有区里、公社的。赵宗彪想过去打一声招呼,见人多,就准备走,还是周书记眼尖,发现了赵宗彪;“小老虎,怎么走了,连老关同志也不见一见啊?”
“呵呵,领导好,我不是见人多吗?”赵宗彪有些不好意思的赶上前,与周书记、关同志、殴阳主任等一一握手,然后与大家一道说着话慢慢往会场中心走。他根本无视龙副书记的存在。小倪同志和另外一个男青年也在人群里,打扮都比较标新立异的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人,好像是和薛萌萌、薛芹芹(赵晓芳之女)一道,抬着一块大匾。
刚把县里一班人安排到主席台上,赵晓芳、赵晓莜各自带着女儿和女婿来和赵宗彪相见,他们这些来宾几个人抬一块匾,上面系得有绸面的那一种。主席台上的牌匾已经码了一层又一层。赵宗彪见了两个姐姐很高兴的说:“先参加庆典,然后再回家。你们四处看看我们家里应该还来的有人,我这阵子有些忙。”
小倪同志跟着薛萌萌怯生生叫一声“幺舅舅。”赵宗彪像没听到一样。另一个小青年也在赵晓芳的支使下,叫了一声“舅舅”,赵宗彪看一眼,还是没有答应。
通车典礼仪式由张云天主持,叶书记说有些吃不注儿。为安排座次,还费了老半天的劲儿。张云天先一一介绍了台上的嘉宾,然后由公社妇联主任再激情飞扬的播送一遍欢迎词,再就是剪彩。剪彩过后,是交接匾牌。张云天按交匾牌的单位和个人名单一一唱喏,当然还得按级别来。赵晓芳、赵晓莜、赵晓娇送的匾牌放在了最后,三人有些气不忿的说。
送匾的人交,叶书记谦虚的僵笑着接。两人站在台上抬着匾,县里来的照相师傅赶着抢快门。然后由叶书记递给台下的其他公社干部,再由事先安排好的小学校老师将匾牌运到小学校的贮藏室暂放。花了差不多个把小时。
接着是领导讲话。第一个讲的当然是周书记。周书记讲话很简单,他说:“同志们啊,赵家庄这个地方算得上是我的第二个故乡,我和关院长在这儿生活了将近年把,对这个地方还是很有感情的。不管什么时候,我们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再说修这条公路,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请你们今后少宣传我个人,多宣传县委、区委吧;今后少感谢我,感谢县物资公司,感谢县交通局等相关单位吧。”
这两方面的领导就欠一欠身,微微一笑。
周书记接着说:“我今天还要说的是,红星公社的人民了不起啊,赵家庄的群众是真英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战胜了这么多的困难,修筑了这么好的公路。我代表县委向你们致敬!”
他站起来向在场的群众鞠躬。这很稀奇,台下一片噪杂。他又讲了几句要求、勉励之类的话,就打住了,端起茶杯喝茶。掌声雷动。赵宗彪后来想,周书记讲话声音并不大,远没有张云天那么浑厚,那么激昂,干部群众却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张云天再怎么吼,大家也不愿听他的。那就是身份,那就是权力啊!
根据级别,张云天第二个请关院长讲话,周书记说:“讲两句吧,来一趟不容易?”
关院长摇摇手:“不讲了,我这个方言他们听不懂的。呵呵。”
既然一把手言简意赅,只讲了不到二十分钟,其他的人哪还敢长锅巴、野葛藤的,点到名字和单位,随便说两句,走一个过场而已。最后轮到叶书记致答谢词时,他是照着稿子念的,很有些紧张的说。头上大汗淋漓,脸红耳赤,口中像含了一个烧萝卜,结结巴巴。他讲的内容基本是赵宗彪写的欢迎词,只不过加了几句时髦的政治术语和标语口号罢了。
区里的龙副书记因为区委书记在场,讲话就没有轮上。以县里的领导为主,以一把手为主。他坐在主席台上,时不时瞟一眼在厨房和教室(餐厅)里忙碌吆喝的赵宗彪,眉头微皱。
通车典礼仪式结束以后,公社的干部把领导请下台,坐在最前面,开始表演文艺节目。表演节目时,各个大队轮着来,都是在修公路时排练的。因为高校长力请,后来把小学校的节目也加了上去。节目就相对多了些。
唱的是一样的歌,说的是一样的话,大家看得那叫一个不舒服,听得头皮直发麻。领导和来宾们,一个个呵欠连天,左顾右盼,喝着茶讲起了小话。只有黄四毛瘸着腿参加表演的三句半,还让大家笑了笑。但看着台上的演员起劲的表演,这班领导一个也不好退得场,下面像有刺在锥,毛骨悚然,干瞪眼,活受罪。
赵宗彪把餐厅布置好,看着台上几个半大孩子还在那里吼歌,脸都吼变色了,特别是吼最后那一句时。也不知始作俑者是谁,总之,这些歌,歌词少,起码三遍以上的重复,且一段比一段高,直唱得这些孩子抽肠咽气,眼泪巴萨。这好像也是中国歌坛的一个共同特点,几十年经久不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有个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定要一句比一句声音高亢,振奋人心吗?只怕效果适得其反哦!用现在的话说,有些雷人呢!
赵宗彪摇摇头,走到周书记面前;“老领导,我看大家与其这样受着煎熬,还不如喝酒去!”
周书记精神一振,笑着说:“你说的啊?”
关院长快人快语:“小老虎,领我们喝酒去!呵呵,早就坐不住了!”
龙副书记不看赵宗彪,嘀咕:“这不好吧,人家辛辛苦苦的演得正起劲儿呢……”
“你可以继续看!”赵宗彪看着这个家伙就来气,抢白了一句,然后对叶书记说,“周书记说了,都别演了,宴会开始。”
“好……”
没等叶书记说完,赵宗彪一步跨上台,抢过麦克风,对着满场的观众大声说:“演戏继续,要看戏的继续看。晚上有电影《闪闪的红星》。请所有领导和来宾到餐厅进餐,相关工作人员迅速到位。公社的干部们开始请客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