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像彩缎一样铺展,蛋黄般的夕阳渐渐坠下山岗。一个小女孩在竹林里时而奔跑时而停下瞅瞅,嘴里却是不停地在呼唤着一个人。
“嘘……”小苏阳踩在树杈之间,看到寻他而来的小悠在下面大叫大嚷地,一手抓紧树枝,一手朝着她摇晃。等到她看到了自己,他立时竖起中指放在唇间,示意她安静。
这里已经是竹林的边缘,离家颇远。小悠跑到树下,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小哥哥,一双大眼睛灵动而清澈。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阳哥哥,你在树上干什么啊?”
“你看。”小苏阳微微让开身子,露出一个小鸟窝出来。
“鸟窝?里面有小鸟儿么,漂亮么?”天真可爱的小悠兴奋地直问,一双大眼睛似是要冒出光来,她点起脚尖仰着脖子看那有些破落的鸟窝,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有……睡着了……”小苏阳刻意压低声音回答,小心翼翼地抓着树枝往下下。
“哎,你别下来啊,我要看小鸟儿,我要看小鸟儿!”小悠在树下蹦达,恨不得立即飞到树上去!无奈个子小,这样的大树她根本就爬不上去,她把手伸向阳哥哥,希望对方拉她上去。
可是小苏阳只顾着下树,没看到小悠贴在树干上的小肥手,一下子就踩了上去!
“唉呀!疼!”小悠突然嚎叫了一声,赶紧把手从脚下拽出来。苏阳也感觉到似是踩到她了,立刻手足慌乱,一不留神便从上面摔了下来!
后背着地,他疼得弓起身体,可还是迅速爬起来奔向捂着手叫唤的小妹,语带惊慌和怜惜:“怎么了,怎么了?踩到手了么?”
小悠梨花带雨地看着摔下树来的哥哥,委屈地抿了抿嘴唇,把小手伸给他看。白女敕的小手指已经红透,还沾着点泥土。
“哥哥不好,哥哥帮你吹吹!”苏阳自责地捧着这小手,轻轻掸去上面的泥土,然后对着变红的手指使劲吹气。
带着温度的气息扑到手指上,一片温润舒服。小悠抹干了眼泪,定定地看着哥哥,抽了抽鼻子,继续坚持道:“我要看小鸟儿!”
苏阳愣了一下,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都这样了,居然还要看小鸟儿,小悠真是有趣!注意到对方怨怪的眼神,苏阳止了止笑声,然后对小悠说:“小鸟儿睡着了,咱们改天再来看好不好?再说小悠还不会爬树,等你能爬树了才能看到里面的小鸟儿。”
“那,那你教我!”小悠再次抽了下鼻涕,见他点了点头这才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突然她“咦”了一声,伸手抓住苏阳的左臂,衣袖不知何时被刮出一道口子,露出些微图案出来。
“这是什么?桃花?”小悠眼疾手快,撑开那道破处,入目之处是一枝桃花,粉红粉红地煞是可爱。
“嗯。”苏阳不好意思地遮掩住纹身,害怕对方嘲笑自己。在还没有被苏悠父母收养之前,曾经无数次他都因为这桃花纹身而被周围人耻笑,明明是一个男孩,身上却纹着花,就像……就像一个扭扭捏捏的女女圭女圭似的……
果不其然,小悠大笑,甚至还拍起手来,只是说出的话却不是他料想中的那样。小悠看着那桃花,兴奋地称赞道:“真好看!我也要画一个,这样就可以天天看见桃花了!”
头顶上小鸟儿似是被吵醒,叽叽喳喳地叫着。远方夕阳沉下,晚霞飘飞,显得安详而富足。梦的最后似是来到了桃源仙境,桃花绚烂,落英缤纷,年少的两个孩子在桃花林里互相追逐嬉戏,卷起漫天花雨。有黄莺在枝头高歌,似是要唱到春光散去,唱到天荒地老,不眠不休。
汐月怀揣着残梦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桃花还在漫天飞舞,两个孩子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她起身望向窗外,天色微亮,有一只黄莺停在窗台,正欢快地蹦跳着。
她伸了个懒腰,下床拿过围屏上的衣服穿好,就着昨夜就打好的水净了脸,然后坐到梳妆台前,对镜梳妆。她失神地梳着长发,不久才发觉桌上多了一盒首饰,钗环簪坠,一样不缺。
倒让梦姐姐费心了。汐月暗暗想着,轻巧地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从盒中挑出一件明珠流苏簪子插上,想了片刻她将木簪用手绢包起揣入怀中,又从包袱里模出一块玉佩带在腰间,却是那块被当作诊金的九龙环佩。
推开窗,一阵清新沁香之气涌进。门前落英缤纷,只是粉红的不是桃花而是合欢。她低子捡起一朵,上面还残留着夜里的露水,触手一片湿润。更深露重,幽梦天明,实难往,实难现。
天才微亮,醒来走动的人并不多。想着自己还不会骑马,一会儿出门免不了要找何伯准备辆马车。汐月看看天色,索性便在后院里逛逛,顺便采花入药。
等到天光大亮,人渐渐多了起来,她才收拾了一下朝主厅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处花木掩映的地方时,汐月听到有木剑劈空的声音,同时还有言儿“嚯嚯”地声音。仔细一打量才看到言儿手持木剑在江墨轩的指点下一点一点地练习劈剑、刺剑、撩剑等基本功,宽阔的额头已经隐隐有了汗水。
看着佩着黑袖章,努力练剑的言儿,汐月突然想到了自己。同样是七岁的童真年华,他们都遭遇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并为了那些重要的人而不断努力变强。他们的童年尽是汗水和血腥交织出的困境,一点都不美好,若是可以选择,她愿永居山野竹林,只要他们都陪在身边。
汐月愣愣看了会儿,这才走开去寻何伯。在正厅附近,她找到了正在和寒天交谈的老人。
“何伯,寒天大哥。”汐月走近,礼貌地问候。
寒天看着秀丽的少女向自己走来,无端呼吸一滞。在荒野里看到月兑下黑色斗篷兜帽的她,自己尚觉得对方是姿色中上,如今她洗净风尘,稍稍打扮便觉得犹如天人,比之夫人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杜姑娘,早啊!”何伯率先回应,寒天次之。肺腑间一阵血气上涌,寒天撇了撇嘴角忍下。雾夕谷不愧是名声在外,医术卓绝不说,灵丹妙药更是比比皆是,几副药下来自己的身体已然全好,气血充足。看着对方提着个小绢包,寒天疑问道:“这手里这包是什么东西?”
“花,磨成花汁就可以入药了。”汐月将绢包摊开,露出众多红色的夹竹桃花瓣。她微笑着重新系好绢包,然后礼貌地向何伯询问:“何伯,可以帮我准备辆马车么,我一会儿要去城里办点事。”
“杜姑娘客气了!庄主早就吩咐过,姑娘的一应要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老朽这就去准备。”何伯见此温柔礼貌的姑娘,心里十分喜欢,这就忙着就张罗马车的事。
寒天挠了挠头发,看了汐月两眼,真心实意地说出自己的建议:“我觉得吧,这马车终究不是事,杜姑娘还是要会骑马才好。”
“我倒是想学,只是现下没人愿意教啊。”闯荡江湖,四处奔波,不会骑马终是不便。汐月的确有存心思出谷之后让纪铭先教会自己骑马,好方便日后行事。
“让我们庄主教啊,他的骑术在山庄里是数一数二的!”寒天趁势说道,颇有点老王卖瓜之嫌。远处瑛儿正在朝他招手,也不知是什么事。
“你们庄主那么忙,我哪好意思打搅啊!”想起昨夜江墨轩摆地那张臭脸,汐月面色突然冷了下来,不冷不热地抛出这么一句话,倒让热心的寒天有些尴尬。
难道是有什么误会?寒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想着怎么替庄主说点好话:“呃,庄主他……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说话……”
“好了,我明白!”汐月及时笑着打住对方的话,然后朝着瑛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姑娘招呼你好久了,去吧,我先把这花送回房。”
见人家显然无心谈论他们庄主,寒天只好作罢,看着对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