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登基的时候,整个长安城笼着一股安详的气息,我站在皇室的成员队伍里,看着面无表情地旦缓慢地走向皇位,即使隔离很远,但我仍然能感受到他的不情愿,他生性自由浪漫,血液里流淌着淡雅的因子,他是所有皇子之中最为不争权贵的一个,他一生只追求祥和和宁静。那把象征着尊贵和权力的金色龙椅对他而言,无非是一个可怕的禁锢,于是,他显得力不从心,每次批改奏折的时候,他只是匆匆地略过,然后交给武后,不久后,武后又开始了她垂帘听政的生活。
朝廷上庄严肃穆,并州侯武元庆持着谏板出列:“皇上,并州田地连续七个月干旱,臣请求皇上恩准修建辛水堤。”
旦支手撑着额头:“水堤不是在三年前就已经修过了吗?”。“皇上,您忘记去年的地震了吗?它震坏了水堤,我前日已有呈奏折给皇上了,不知道皇上可否给些意见。”
“哦?”旦漫无经心地迎着,目光却是盯着殿外的灰蒙的天空。武后坐在帘后,脸上有着不可察觉的愠怒,她悠然开口:“准了。”声音自身后响开,旦却是不以为然地垂下头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珠。
武元庆谢恩,不忘偷偷地看了一眼旦,心里不禁叹息,帝王如此,女主当权,可怎么是好。“散朝。”旦不顾及众臣子接下来要议论的政事,平静地离开了大殿,帘后的武后显然是很生气了,胸前起伏不定,眼里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刘氏为旦垂着肩膀,旦闭目养神,嘴角却含着一丝微笑,李隆基在一旁玩着木球,武后进门之后便是看到这样一幕令她甚感温暖的一幕:“旦。”武后唤着他,听到这个声音,旦和刘氏连忙向武后行礼:“见过太后。”
“起来吧,这里有没有外人,礼数就免了吧!”武后说着,然后坐到旦的右侧,旦对武后的到来有些惊讶:“母亲,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武后抱起小隆基,轻拍着他的背:“我是来和你谈谈的,顺便来看看我的孙子。”
刘氏从武后手中接过小隆基,离开了旦的寝殿,武后也遣退了其他宫女和太监,见所有人都走了,武后才开口道:“旦,告诉我,皇位对你而言到底是怎样的意义?”旦轻笑着,仿佛知道武后的质问:“母亲是要听实话吗?”。“是的,我要听实话,作为母亲,我有这个义务。”“母亲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
武后侧头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清寒:“我需要深入一步了解我儿子的想法,我的孩子都因为某种隐藏在深处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离开了我,我害怕这种失去的痛楚和悲伤,我不想让我最后一个留在皇宫里的儿子再因为某种悸动,成为大明宫里一个绝不会回眸的影子,我需要你。旦,可是你对权力的理解却是那样单薄,甚至一点也不珍惜,母亲知道,你是被硬推上皇位的,因为你向往自由的血液不允许你心甘情愿,你是我的儿子,我也一直都明白你,原谅我无法给你所想要的东西,原谅我甚至得扼杀你的自由,命运既然让你做了我的儿子,那你也应该顺从命运,做一个好皇帝,弘,贤,显还有太平已经离我而去了,我不希望你也离开,你能明白我吗,旦?”
“母亲。”旦低着头看着桌子:“谢谢你懂我,对我而言,权力是伴着我成长的东西,而皇位,它只不过是权力的寄托和象征,坐上皇位者得天下。我知道权力可以翻天,也可以覆地,可母亲您想过没有,用它翻天覆地的那个人,他该要有多大的勇气和能力,运用它的那个人也会劳累和痛苦。”旦的声音有些急促:“而当权力被掌握在它的主人的时候,那个掌握着它的人也会害怕,因为它随时都有可能被其他人左右,而且如果它的运用路途会与主人所愿的背道而驰,那必定会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它现在在我的手里,我多希望它能更好地整治国家,为百姓造福,让百姓安康,可是北方的战争却不允许我这样想,我厌倦战争和争夺,尽管我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我就是没有办法把它用在杀戮上面,在这天下,已经有不少人为了它而玷污了灵魂,我没有那个勇气连同我自己的灵魂也失去本性。母亲,我更没有办法运用它让那些人的灵魂褪去那一层肮脏的污浊。”
武后脸色微微苍白,她心里难受,因旦的这一番话而难受,她劝他:“那只是一个过程,旦,你儒雅,又善良多情,尽管一个帝王他不该只单单拥有善良和学问,可是母亲相信你可以……”
“母亲。”旦从座位站起身,然后直直地向武后跪下:“您知道吗,当我面对着站在殿里的文武百官向我俯身跪拜,当我站在大明宫的最顶端俯视着我的大唐子民的时候,我的心情是何其沉重。我的压力源自于他们对我的拥戴和崇高的敬仰,源自于您对我的影响,源自于我对兄弟们的惋惜。在您的智慧和对权力正确地阐述下,我事实上无比渺小,也许我也是怯弱的,我没有信心将大唐带向辉煌,我并不害怕自己的命运会像贤和显的一样,相反,显现在的生活恰恰是我所想要的,我一直都认为我的存在是为了透彻生命的真谛和生活的意义,可现在您却把一个甚至是包揽罪恶的石头压在我的肩上,我都快无法呼吸了……”
“旦!”武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激动地站了起来,脸色十分苍白,眼里已经是盈泪满眶:“你就不能可怜一下你的母亲吗?弘死了,贤和显也离开了长安,连太平也离开了大明宫,难道你也要走吗?不要这么残忍,旦,你该知道我已经满心伤痕了,我需要你们,你们一个个离开我,只剩下我一个人独守在这冰冷的大明宫里,我再也没有力气去承受你们的离开了,你们于心何忍?”
旦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母亲,今天这种局面是谁造成的?是您一手造成的,如果当初您没有赐死笙,弘就不会被活活气死,如果您当初不放纵贤,和他在政治上有着至少一丝的交流,他也不会犯下纲常之罪,在大牢受尽折磨之后被您贬出长安,如果您从小对显有多那么一点的关爱,教会他如何做一个有智谋的帝王,他现在也不会在陵州受苦,如果您真的理解我,现在就不应该硬生生地折下我的翅膀,让我坐在空心的龙椅,陪在您的身边了。”旦决然地仰起头,脸庞上稀疏着冷冽和坚定:“您废了我吧,我根本就不适合做一个帝王。”
“荒唐。”武后愤然拍桌,声音激动而颤抖:“你们身上流的是李家皇室高贵的血统,你们的血统在你们出生的时候就已被定格在权力的眷顾之下,注定要你们和权力纠缠不清,如今先皇的儿子只剩下你一个,你不做皇帝谁做皇帝?为了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要我废了你,不可能。”
“母亲!”“什么都别说了,旦,就算是为了一个母亲的自私,我也不会同意的。”武后满怀怒气转身离去,旦跪在原地,面无表情,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奈何生在帝皇家。”
冬季的月亮,皎洁地似是染上了一层白霜。武后斜靠在暖暖的横榻上,上官婉儿侯在她的身旁,为她读着从东宫送来的奏折:“益州百姓,得田耕耘,甚是……”“婉儿。”武后打断她:“别念了,陪我聊聊天吧!哦!小宝儿去哪里了?”
婉儿回答她:“太后,他到含元殿修筑殿台,太后,您忘了吗?”。“对,我前天刚交代他去,瞧我!记性是越来越差了。”
婉儿走上前,武后让她坐在软榻前:“婉儿,你知道,今天我去找旦……我一直都在思索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的孩子都那么忍心一个个离开我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婉儿姣好的容颜垂下,眼帘碰触之时流出一抹怜惜:“是您太爱他们了,只是您爱的方式不对。”“方式不对?”武后苦笑:“因为我爱的方式都是要以皇室的权威和权力的骄傲为前提的。”“是的。”上官婉儿如实地回答她:“您如果不是一个王朝的国母,您会是最合格的母亲。”“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旦他……要我废了他。”
上官婉儿闻言抬起了头,她看着神色疲惫的武后,眼里充满了对她的怜悯:“太后,那您可有答应他?”“没有。”“太后,也许他天生就是属于自由和安宁的。”武后叹了叹气:“那你说,我该不该废他?废他,对不起先皇和列祖列宗,不废他,他却是要离开我,作为一个母亲,我是真的心疼他,可是作为大唐太后,我却不能任由他胡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母亲比我更加失败了。”
“可您却是个成功的太后。”婉儿接口道:“若不是您在身后辅佐您不喜从政的儿子,大唐也不能像现在这般祥和。”“哦?”听闻上官婉儿的话,武后若有所思,半睁着双眼,武后试图在内心为自己解开这个结。
“太后,武三思大人来了。”小太监弯着腰走进来,武后轻应了声:“宣。”
上官婉儿起身侯在武后的身后,小太监出殿不久,武三思便出现在武后的面前。武后坐起身子:“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武三思叩首:“臣来见太后,是关于皇上的事情。”
“说说。”“皇上似乎不喜从政。”武后冷笑:“三思,一个臣子,他要做的便是对君王服从,而不是存有其他心思去揣摩君王。”
武三思眉头微皱:“太后,臣只不过是不明白您为何效仿吕后,皇上只不过是……”“嗯?”武后挑了挑眉:“把我比作凶狠毒辣,又臭名远扬的吕后,三思,你这是在拐着弯子骂我吗?”。
“臣不敢。”武三思抱拳:“臣只是觉得,太后比皇上更加适合从政,成为政权最耀眼的核心,而不是躲在那张明黄色的椅子后面,让迷失的水晶帘遮掩住您的魅力。”
武后被他这一番话激来了精神,她也意识到他的这番话,不仅仅是要求她从水晶帘中走出来那么简单,她浅笑道:“你了解我吗?”。武三思有些诧异于武后的发问:“臣……不了解。”“现在我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了解我。”“臣不敢。”武后摇摇头:“你没有什么不敢的,三思,我很欣赏你的魄力和智谋,一把剑的夺目之处在于它的隐重和锋利,但如果一开始这把剑就锋芒毕露,那么它将会成为一把废剑。”武后视线凌厉地打在他的身上:“我是个女人,也热爱权力,但是我还不至于为它疯狂,你懂吗?”。“是。”
“太平最近还好吗?”。武后不经意地问他,武三思不由得抬起头,惊讶的目光与她的悠然相碰撞,武后浅笑着:“我知道你从小就喜爱她,对她的关爱也不少于我。”
“太后,太平她过得还好。”武三思私下的确很关注太平,但是他只是默默地守护,没有向其表露心态,没有想到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武后竟然知道。“好了,你下去吧!”不等武三思回答,武后便遣退了他。“是。”武三思眸里暗光,行了礼之后便离开。
“婉儿,你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吗?”。见武三思离开,武后向站在身侧的婉儿发问,上官婉儿轻轻抬起脑袋,嘴角微微抽动:“婉儿不知。”武后望着她平静的脸党莞尔一笑,她知道在婉儿心里此刻是有了答案的,她说:“我不得不为旦探点心,毕竟他是无辜的。”
抑郁的书房,武后和旦并肩坐在桌前,武三思举着明黄色的奏本,大声地读着:“孝南王李简,汝南王李珪,安阳王李思敬,亨山王李承庆,在西市策兵谋反,已被当场……”听着李姓亲人一个个被杀害,旦紧握着琉璃珠子的手有些颤抖,珠子上面光亮一层,明显是被汗水拂过的。旦的内心在叫嚣着自己的无能,悲痛无比,然而在听到武三思的上奏之后,他却只能用他平静的外表来掩饰自己的慌乱与痛楚。
武后疑惑的问武三思:“他们为何要谋反?”武三思径直地回答她:“他们反对您坐在帘后听政,辅佐皇上。”旦闻言后嘲讽地努起嘴角,却又不发一言。武后则是不太愉悦地皱起了眉头:“那他们的家人……”
“按大唐律法,谋反者应诛九族。”武三思不卑不亢地接下武后的发问。
“皇上,你怎么看这件事?”转向旦,武后定定地望着他,揣摩着他内心的想法。旦平静地说道:“诛其参与谋反亲人吧!”“可是皇上,按大唐律法……”武三思神色有些紧张。旦冷笑着:“李珪是朕的皇叔,诛他九族的话连朕也算在内,武大人,你是不是也想把朕给诛了?”
“臣不敢。”武三思大惊失色,不得不压住内心的不满。“那就这样吧,都下去吧!”旦挥挥手,不理睬武后的反应,起身离开了书房。武后冷漠的表情上有着一丝怒气,对于武三思,她是欣赏他的魄力和智谋的,可她一向不喜欢武三思行事的方式,太过无情,太过残忍。
我不记得武三思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在我的童年里,他一直都是个和善亲切的大哥哥,会在每次入宫给我和太平带好吃的和好玩的。随着时间的迁移,他被莫大的权力和荣誉所吸引,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不让他屈服的东西,那可怕的东西就像是浓香的毒药,让他一饮而尽,随之毙命。权力,依仗着他的太后姑母,他手持着至上的权力,策划一场又一场的谋杀,和狠毒一步步腐蚀了他的心,以至于他后来走上了不归路,让他洁净的灵魂再没有澄清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