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太平府邸,前院寂静空旷,密密麻麻的青树下挤着泛黄的落叶,寒风煞起,卷着半世离尘的烟梦,飘散各处,槐树下石椅几只,绕着石桌,冰凉的天气,它们更显寂寥了,寒颤白斗,我不忍心在此徘徊了。
推开主厅的门,我对着正坐在中央绣花的太平喊了声:“太平。”声音哽咽,藏在心里的话语顿时搁在咽喉。
太平握着绣针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平乐。”放下手中的刺绣,太平激动地向我走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流下了眼泪,掉在衣裳上,也湿了我的手。“你终于回来了……”“是的,太平,我提前回来了。”她把我拥在怀里,我在她怀里悄悄地流泪,她说:“妹妹,我多害怕你……听到你受伤的事情,我整个都快垮了,幸好,你回来了,没有让我一个人独自面对她。”
拉着我坐到桌边,她亲手为我倒茶:“在这里,我觉得比在皇宫好多了。”“你不回去吗?”。她摇了摇头:“不了,宫里有太多我不想面对的人与事,再说,这儿比宫里暖和多了。”“你还在怪母亲吗?”。小心翼翼地,我观测她波澜不惊的脸色。
太平平淡地绽开一个冷笑:“在她欺瞒我的那一刻起,她就该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我懂,太平,我懂,被至亲所伤害是滋味是极为难受的。”太平支手靠在桌上,手掌抚着额头:“平乐,我现在算是清醒了,如果当初嫁给伊默塔,兴许我现在会是在一个爱我的男人的宠溺中和期待中的自由里面翱翔,可是我真的很爱薛绍……”
见她如此模样,我心疼地出声道:“可是你很勇敢,选择了自己的所爱。”
“是,但我的勇敢并没有为我带来完美的爱情,他给予了我但三年的淡漠,给了我三年的梦,我爱他如深爱自己的灵魂,视他为生命中的最贵,我三年的付出也只等来他一句相约下辈子的承诺……我从来不后悔,尽管他心中有隔阂,待我如宾客,但至少我爱过……平乐,你知道那种钟情的感觉吗?”。
“知道。”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太平惊讶地看着我:“你知道?”“嗯。”我微笑着点头,然后说:“很甜蜜又神秘的感觉。见到他的时候,心里总会涌着无数的暖意,仿若百花齐放,蝴蝶歌舞那般愉悦,见不到他的时候却又总是患失患得,心里就想针扎着一样,老是惴惴不安,每次与他相遇,总会禁不住地心跳,忍不住想要在他面前表露心态,甚至忍不住在他面前任性撒娇,而他,会拥着一脸暖若春意的笑颜,甚是宠溺地望着你……”
“哧——”太平见我痴迷又似在自言自语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我霎时红了脸,知道自己的失态,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她,太平问我:“是谁,他是谁?”
“我……”我支吾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太平。“说说。”太平一脸戏谑,我的脸颊早已烧的滚红,在心里压住那股因为逊而激动的四处乱闯的悸动,我缓缓开口说道:“他叫逊,是西域的大王子。”
“哦?”太平一顿,随之疑惑道:“是在西夜皇宫遇见他的吗?”。我摇了摇头:“是在街上,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喜欢你吗?”。我被太平的问题问的有些茫然,不知做怎样的回答,因为说喜欢的人是我,尽管我知道作为一个女孩子,或是作为一个公主,都不被这样允许先向对方表露心意,但是爱情,它就是一朵罂粟花,中毒之后,再也不想喝下解药。隔了半刻,我向太平说出了实话:“我不知道。”
太平淡淡一笑:“平乐,你的幸福是我最为挂心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只是傻傻地爱着一个人,把自己伤到彻底还不知道。”“可那是甜蜜的,也是值得的,太平,不然你也不会到现在还爱着他。”“可是平乐,与其与自己所爱的人长相厮守,不如和爱自己的长相厮守,这样心就不会痛了。”
我错愕,掂量着太平的话,感到一阵无力,虽然太平这样子劝我是为了我好,因为她不想同样的疼痛会演绎到我的身上,但是一旦爱上,再疼痛又能如何?爱与被爱,何尝不是一场自私的选择。太平的心早已伤痕累累,她执着的爱情换来的结果是欺骗与权势争斗,她身心的爱意只换来一个不成形的诺言。那么逊呢?在知道我的爱意之后,他是否也像薛绍一样,只给了我一个编织爱情的梦,最后也让我伤痕累累呢?不,不可能,直觉告诉我,逊不是薛绍,我的爱情和太平的爱情是不一样的。禁不住内心的狂叫,我望向太平:“太平,你现在快乐吗?”。
太平闻言虚弱地笑着嘴边嚼着一朵残香有余的花:“我想我现在是快乐的,心已经被疼痛填满,早已麻木了,痛苦的味道,我是再也品不到它真正的意义了。”我凝视着她美丽平静的容颜,望及她眼眸里平淡的流光,似懂非懂。
大明宫的祥和似是云彩漂浮而过的瞬间,从西域回来的没几天,另一场政治风云又爆发而来。为彻底征服高丽,洗去高丽王朝的野心,武后让黑齿常之邀请他的兄弟到大唐做客,特别是邀请了野心勃勃,一心想让大唐割让领土的二皇子越知焰。武后为这次招待做了很周密的准备,无人发现这是一场作战时间绵长的“鸿门宴”。
武后和显坐在宴席中央,黑齿常之待在左侧上方,他的两个兄弟越知焰和定慎坐在右侧上方,朝内各个官员则是侯在左右下方。武后极尽主人之情,宴会办理的相当极致,“高丽自太宗时期便为大唐统领。”武后轻声话语,直接切入主题:“如今高丽却像是处于悬崖危险边缘的岩石,随时会离开岩壁掉入深渊,我为此感到很是伤心。”
越知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动了动,瓷彩酒杯在他手里显得无比沉重,卸下心中的不满,他故作微笑:“太后娘娘不必担心,高丽乃大唐之东的一颗明珠,她的光芒笼罩着整片大唐皇土,是绝对不会落入深渊这等灰暗的境地的。”“但愿如此。”武后笑的意味深长:“关键是在于掌控她的人。”
越知焰笑的十分牵强,心里自是知道这该是怎样持久的战争,小国与大国的争斗,以卵击石,但是领土的扩大,政权的绵延,兵力的集中,这才是他所要的。他的雄心大志,绝对不要毁在这块大石身上。
太平身穿着大红色的朝服,挽着一个简单的云鬓,拖着长长的水袖,缓缓地走近大殿。众人的目光被突然到来的太平所吸引,红袖纱裙绮,云鬓眉妩姿。太平一向是清丽的,她不喜浓妆,唯一的一次浓妆在于她出嫁的那天,款款莲步,她有着一个帝国公主高傲的姿态和妩媚的容颜,只是她的淡漠,淡漠里还有着若隐若现的忧伤,她不在乎于众人疑惑或是惊艳的目光,无声地走到宴席上为她准备的席桌。站在她身后的璃,却是为她十分担忧。
太平无视于武后因她到来而展现的喜悦,径直地坐在宴席之中,和武三思,武悠暨并肩坐在一起,武后虽有些诧异她的冷漠,但她是欣喜的:“太平,你能来,母亲很开心”。太平冷笑了一下:“我是大唐的公主,是大明宫的主人,待客之道我还不曾忘却。”众人神色惊呼,却是小声地低喃,武后有些尴尬地抽动着嘴角。
“太平,别这样。”坐在她身旁的武三思劝她,轻声的话语掩饰不住他对太平的担忧。
坐在对面的越知焰不知在何时已被对面的红杉女子所吸引,她深深地注视着太平美丽的容颜,那双流光徐徐的眼眸,让他激动地失却了言语,她优雅的一举一动让他遗忘了与武后的对峙。渐渐地,他发现太平淡漠的外表之下有着狰狞的悲哀,而那抹胭脂雾里不可抹去的秀丽容颜,只在一刻,雕在了他的心。
太平隐藏着一个模糊的悸动,察觉到越知焰灼热的视线,她左手举起酒杯对着他轻轻一笑,笑里甚是诡异,笑容娇美,眼里却还是一片平淡。越知焰回过神,压住因她而起的颤抖,举起手中的酒杯,与太平隔空对饮。尽管太平已是个成婚的少妇,并且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但她依旧是那么风华绝代,长期的悲伤与哀愁并没有哦就此夺走她姣好的容颜,仿佛寂寞是她的脂粉,让她显得更为媚力。
其实,太平这些日子的改变,其中的伤痛,武三思是明白的,他懂她,因为同样的痛苦他也在承受着,他爱她,小心翼翼地爱着她。
越知焰遇到了意外,他的野心勃勃,终究抵不过太平的一记笑颜.宴席上,他的心思都在娴静淡雅的太平身上,自她出现后,武后所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武后见他失魂落魄,十分不满意他这样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但是看到太平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内心又似乎是没有了底,她提高声音地对越知焰说道:“越知焰王子,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呢?”
越知焰反应过来,登时敢到一阵迷茫,他内心踌躇不安,再次望了太平一眼,他说:“太后,臣有些不适,想先告辞了。”武后神色微微凝重,她点了点头:“去吧!好好休息。”“谢太后娘娘。”
越知焰带着忐忑的喘息,急切地离开宴席,而坐在他身边的定慎却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太平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越知焰离开后留下的一丝惊艳,让她深知自己是最有办法扼杀死他的野心的。
武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叹了叹气,她的女儿,在以另一种方式与她对抗,而且是在利用着她一心依赖的权政在与她对抗。她回手招来上官婉儿,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吩咐下去,在越知焰和定慎居住的寝殿安插暗卫。”“是。”上官婉儿点头,武后环视了周围众人举酒言欢的热闹,略微疲惫,她向显说了了几句,众人亦十分恭敬地向她行送别礼,抬步轻重,她便离开了宴席。
宴席中两个重要的人离去,居然都是源于太平,一个因为内心突如其来涌上甜蜜,来不及抵抗,一个是因为的无奈和酸痛的心情,没有办法去衡量她们之间的隔阂。
太平若无其事地喝着酒,烈性甚强的女儿红,她站起身,微笑着招呼着在座的人:“各位请继续尽兴吧!我母亲不舒服,我带她向各位道歉。”一句话,令众人躲及不了她和武后之间的矛盾。
“太平,别喝那么多了……”显很是为她担忧,作为哥哥,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一直这样沉沦下去。
“显哥哥,趁今天大家都高兴着。”听不出话里的兴奋之意,倒是感到了几丝凄楚,太平一口饮尽手中的酒,酒入愁肠,火烈如刀,割着她一寸一缕的肌肤,渐渐地,那种在肌肤上的疼痛蔓延到心房里,随之麻木起来。不言其他,太平只是一杯一杯地接着饮着。
“太平。”武悠暨试图制止她,她的样子实在让他感到心疼。
“让她喝吧!”武三思挡住他正欲伸前的手:“让浓烈的酒浇灭她内心的伤吧!”“可是,大哥,她……”“没事的。”武三思嘴里喃着话语,却侧着脑袋忧心忡忡地望着一杯接着一杯饮尽的太平。武悠暨无可奈何地坐回席位,他是她的知己,奈何他没有能力抚平她的伤口,而站在太平身后的璃,眼角早已湿润,她为着她命运多舛的公主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
我一直都认为,太平的那次醉酒是不经意地故意,她不经意碰到一种缓解痛苦的酒香,故意把自己迷醉,她醉的一塌糊涂,醉的迷失自我。她在她所谓的世界里疯狂地放纵,在她的回忆里茫然地游移,她内心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痛楚终于在那一夜里爆发。那晚的月亮,皎洁明亮,散发开来的旖旎月华丝丝绕着凄楚。
武悠暨和璃抚着太平到我的平乐殿,“平乐,平乐……”听到武悠暨的叫声,我和惜匆匆地走到门口,见到一脸醉意深沉的太平,脸庞上酿满了红晕,几缕发丝垂了下来,样子有些狼狈。我不解地问武悠暨:“武将军,太平这是怎么了?”“在国宴上,她喝醉了,回不了太平府,她又执意不去太平殿,所以只能把她送到你这里来。”
我抚着太平,她垂着脑袋低喃着,说着我觉得迷糊的话语。武悠暨朝我说道:“平乐,照顾好她。”我点点头:“我知道了,放心吧。”武悠暨“嗯”了一声,他伸手将太平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拢到耳后,再次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武悠暨心情沉重地转身离开我的平乐殿。
我和璃扶着太平到寝室,惜打来一盆热水,我把绢布放在水里搅拌,然后拧干,擦拭着太平泛红的脸庞,抹去她脸颊上的热气。太平躺在床上,胸前起伏不定,我手中的绢布在抚到她的眼角时,硬生生地给停住了,她哭了,眼角晃着晶莹的泪,紧闭着的双眼盖住了痛苦,悲伤的心情无法掩饰她的绝望,荡漾在周围的清茫逐渐地变寒,我的心在抚触到她的热泪时不禁然地纠紧。
“平乐……”她轻声唤我,我捉住她乱动的白暂的手:“我在。”“平乐,我刚才,我刚才见到他了……在我醉的很深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我好像又回到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雪黎阁……他,他向我走来,脸上挂着笑……可是,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是悲伤的,我,我好想拂去他的悲伤,可是我离他好远,好远,接着我看到了他身边走来一个我不曾见过的黄衣女子……我,我知道,她就是玉娘……然后他们就一起走了……他们,他们来看过我了……平乐。”太平“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爱我,为什么他要离开?”
我紧紧搂住太平:“没事了,太平,都已经过去了,你还有崇训啊!”“平乐,我痛恨母亲……好恨,好恨,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会,不会拆散他们……让自己成为掠夺爱情的凶手……我不明白,是我亲手杀了他们……是我,是我……”
“母亲是因为爱你。”我抚慰她,泪水随着她的悲戚缓缓流下,我只希望,她能够平静下来,她如一个失去港湾的孩子,在冰冷的寒夜里,独自在黑暗之中挣扎和寻找,无论谁喊叫她,她都不会回头。半刻之后,她靠在我的臂弯里,无声地进入梦乡,脸庞上挂着湿痕。
把太平安置好,璃和惜与我一同到了大厅,坐在椅子上,一想到太平深醉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一阵疼痛,她的付出到底是多么惨烈,薛绍已经去世了,为什么她还对他这么执着,对薛绍的爱情,是扎在她心底的一个烙印,随着时间迁移,不但没有消踪匿迹,反而生了火焰,越燃越烈。
“璃,你先回太平府吧!”“公主,我想留下来照顾太平公主。”“也好,明天你可以陪她回府,惜,璃的寝室就由你安排吧。”我双手在裙子上交搓着,手指被力气扯得点点泛红。
“公主,休息吧!”璃提醒我,然后和惜一同安顿我睡下。躺在床上,我睁着双眼眺望窗外孤独的圆月,为太平落下了眼泪,一夜无眠,只祈求太平能尽快打开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