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辅拿着暮真夜的信在大厅里来回渡步:“白玉无瑕耐春景,红江谁念谁人家……这根本是个哑谜啊,西夜王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我抚着额头,盯着那封信,信的左侧是上方是一座直入云霄的塔,而右下方则是这两句让我们意味深长的诗。塔?谁念谁人家?耐春景?
我郁闷地坐在椅子上:“大人,会不会是西夜王想告诉我们什么,但却又怕被有心人知道,所以……”“的确。”张光辅点头:“我想他是要告诉我们李休的下落,但却是又不确定他是否就在那个地方。碍于李休的身份,西域内臣无法抓捕李休,所以西夜王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我们李休的消息,而且他们现在还要忙着揪出西域殿中的叛臣。可惜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其视线里,而对于他们我们却一无所知。”
“不过,这也许不一定呢。”荆玉庭双手抱胸:“西夜王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而且勇敢有谋,他是定不会让西域处于一片混乱的。”“这点我认同。”张光辅接着说道:“只是敌人太狡猾,如果我们只懂得防而不懂得攻,西夜王也会心疲力尽呀!”
我对张光辅的话虽是又几分认同,但内心却认为西夜王的能力是无人可跨越的:“大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无论是防与攻,我想西夜王都可以做到天衣无缝的。”西夜王是个厉害的角色,在于他度过的哪一个恐怖的夜晚后,我越发觉得西夜王并非是世人可所想的那般简单。
张光辅“哦”了一声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着暧昧不清的笑意:“公主所言极是。”他抚了抚胡须,眼神又变回那般的慈爱淡定。我意识到自己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且是说了会引起麻烦的话,登时,我的脸颊便羞红了。
话间,一个小士卒突然从殿外匆匆走进来,他双手捧着黄棕色封皮的信,恭敬地递给荆玉庭,荆玉庭朝他点了点头,他离开之后拆开了信,并认真地阅读着,一抹笑意爬上了荆玉庭的脸庞上,他转过身,把信交给张光辅:“大人,狄大人劝动了张柬之,找到了李贤太子,琅琊王也被武后所抓。”
张光辅看着信,也不由得露出笑容:“太好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个李休……唉,可怜这徐敬业,千不该万不该啊!”“徐敬业?”我似乎有听过这个名字:“关他什么事?”“李贤太子杀了明崇俨,徐敬业和明崇俨有过协议,他想为明崇俨讨回个公道,所以在琅琊王的手下……没想到他还是选错了路。”
原来徐敬业是和明崇俨有关系的人,真为他感到不值。荆玉庭也跟着惋惜,他上前向张光辅作揖:“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按兵不动,还是……”张光辅又抚了抚自己花白的胡须:“死守雁门关,来往的汉人都要检查清楚,另外,看好天镜城。”“天镜城?”“西域境内大多是沙漠,除了皇宫附近的灵台山,也只有天镜城适合摆军阵。”
张光辅说:“与李休这一战看来是不得不打的,况且天镜城人烟稀少,附近并没有住什么人,若是打起来了,伤亡人口会更少。”
“打战?”我若是惊声说道:“大人,我不明白,我们不能秘密地抓住李休吗?”。我对打战二字感到很是反感,因为我懂得,打战意味着伤亡。“我很想,可是李休的所作所为不允许我去想。”张光辅回答我,眼里流露着愤慨和决绝。
对于战争,我不存在有一丝好感,不管是为正义而战的,还是为和谐而战的。我看过历代史书,无一不是因为战争而使人民身受其害,战争,意味着灾难。命运总是这么折腾人,我越是害怕的东西,偏偏离我最近,而且次数频繁。
那次的商谈之后,我便一个人留在房里,长时间不出院子,陪伴我的,是廖默的落花声和偶尔在院子树上掠过的鸟叫声。日子一天天地过,我不由得担心起来,时间总是烧损离人,意在修囊,奈何事事不遂心愿。
惜和塔木修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为我做了一个结实的秋千,我看不下书,或者是倍感无聊的时候,便在那秋千上晃荡。秋千的摇摆让我感到十分轻松,仿佛所有的不快都被这秋千给晃荡走了,当然,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脑海里往往总会浮现出心里一直想念着,挂念着的人,比如逊。
塔木修向我走近,他温和地朝向我:“公主。”我回过头,清晨的阳光斜铺在他挺拔的身子上,地面上是他更为颀长的影子,阳光沐浴在他的脸庞上,我对着轮廓线条柔美的他笑道:“什么事?”我问他:“是不是王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没有。”塔木修身穿着淡绿色的便装,长发披在肩上,发顶上的雷鬓只用一支黑色的簪子别住。
他神情淡定地为我摇着秋千:“公主,王的信你们看了吗?”。“看了。”“为什么没有回音呢?”“呵,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一想到暮真夜的那封信我就感到泄气,悔恨自己当初比应该贪玩,应该和太平一样好好学习才是。
“公主,那封信是我让王写的。”塔木修平静地说着:“公主难道忘记了我们那夜的长谈了吗?”。“什么?”我诧异,脚尖掂住地,塔木修也随着我的停止而停止手中的摇晃,侧过脑袋,他依旧是对着我温和地笑:“白玉无瑕耐春景,红江谁念谁人家……公主,塔木修先行告退了。”他在我的错愕中离开,我看着他背影,猛然间会意了。“惜。”惜从屋里走出来:“公主。”“帮我把纳言大人和荆玉庭请到这里来。”“是。”
轻轻关上门,我把暮真夜送来的信放在桌子上:“大人,将军,我想我应该猜得到李休是在什么地方了。”我指着“白玉”二字说:“白玉清高,又纯洁无暇,耐春景则是指不畏严寒的植物,二者都是突出了坚韧,月兑俗的气质和难挣俗骨的贵气,实为雅。”我再指着“红江”二字:“红江在大汉时期,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龟兹的内流河,说明李休所在之处应该是在曾为龟兹领地的境域,再者‘谁念谁人家’,离乡在外的人总会思念家乡,无论是念还是思,游子内心所系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家,所以我想西夜王信里所指的内容是什么了,如果没有猜错,李休是在雅家口。”
“雅家口,公主确定?”荆玉庭有些迷茫地看着信,我指了指信的左侧上方说:“这是一座直入云霄的木塔,我和西夜王的心月复塔木修有过一次长谈,谈的尽是他的家乡,而他的家乡便是美如仙境,又让人难以遗忘的雅家口,我更加肯定,李休躲在雅家口。还有,西夜王把这信打成哑谜,实则也是为了提醒我们,要提防身边的人,可能西域境内有奸细。”
荆玉庭接口道:“怪不得在突厥境内得不到李休的消息,原来他还在西域内。”张光辅点了点头:“公主英明啊!”他面带微笑地抚着胡须,对我感到甚是赞赏:“公主分析的十分有理。”我慌忙地摇了摇头:“不,其实是塔木修早上给我的暗示。”
“荆将军。”张光辅转向荆玉庭:“继续追踪李休,将李休手下的士卒赶到天镜城内,等李休落网,便可抓住他。”“是。”荆玉庭双手抱拳,自信满满地说:“末将遵命。”他甚是兴奋地走出门外。
相视一望,我和张光辅都不由得露出笑颜,张光辅说如果可以早点抓住李休,那么我们便可以提前回长安了。听闻他的话,本该开心的我却暗暗感到失落,回长安?意味着我离开西域,离开逊……万分的不舍让我的笑颜顿时凝固在脸上。
“那不等西域王抓住逆臣吗?”。我企图寻找理由延长呆在西域的世间,张光辅“呵呵”地笑着:“这是西域境内的事情了,而且我相信年少有为的西夜王定会抓住这些搅乱安宁的人,他也会是个很开明的圣主的。”
我但笑不言,的确如此,尽管我和他的接触不多,但在月城的逗留,我却看到他治国有方的荣荣景象,他充分地运用了丝绸之路,在西边之境也打开了外商进入的大门,也是在这西处,国外商人进入大唐中心,丰富了长安的街市。
隔天早晨竟然发生一件十分不愉快的事情,塔木修在半夜十分被西夜王关进了大牢,据说是在塔木修房里搜到一箱子的黄金,一万两的黄金,西夜王愤怒至极不相信自己的心月复竟然会做出背叛他的事情,不等塔木修解释便把他打入大牢,这个消息打翻了我内心的一片平静,这怎么可能呢?那个秀雅的男孩不会做这种事情。
让惜为我整理好衣裳,急匆匆地往西夜王殿里走去。到达殿里,我感到气氛倒是有些奇怪,竟然也见不着丽贵妃的身影,下人们还是十分尊敬地朝我跪拜,忽视了他们的行礼,我直接走到西夜王面前,他用着早膳,神情慵懒而疲惫。我有些恼怒:“王,我听说你抓了塔木修,将他关到大牢里了。”
暮真夜挑了挑眉,冷冽俊美的脸庞在听到塔木修的名字之后显得更加寒气:“公主,这是西域自家的事情。”“你相信塔木修吗?我相信他。”我坚定地说着,脑海里那抹清雅的影子和纯美的笑容不停地回荡着:“你觉得他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吗?他是那样一个纯雅自爱的人,又待人真诚,王,请不要被眼前的一切迷惑了,很明显的,他是被人嫁祸的啊!”
“公主,就算此事有很大的疑点,可是就现在的情况,我无法放他出来。”暮真夜语气冷漠极致,无视于他的冷漠很隐忍的气愤,我愤愤地反驳:“王,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帮助塔木修的,我们曾经有过一次意味深长的谈话,举止言行之中,他都是那么单纯而优雅,连心机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王,同是身在帝皇之家,洞察人心你比我更强,难道这一万两黄金在刺伤你双眼的时候也刺伤你的心了吗?”。
暮真夜冷淡地扯开一个笑,笑里的内容深不可测,他饶有兴趣地问我:“朋友?公主,真想不到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个不知根底,甚至是下人的人当成朋友。”他神色有些黯然:“我应该再高看你几分……”
“下人?”我极为不满他对塔木修地位的定格,声音也不由得尖了起来:“没有人与生俱来就是做下人的,主子和奴才永远只是表面上的称谓。主子之所以是主子,是因为有着下人的尊重,永远只把下人当下人,乃是不仁不义者所为,怎么配做主子?更重要的,是做主子的不该仗着主子的威严而让下人蒙受冤屈。”从小在惜她们的关怀里长大,对于主子和奴才,我没有更坏的解释。
暮真夜在听闻我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水晶杯在他手里被捏的粉碎,我感受到他隐隐未爆发的怒气,不由得吓了一跳。他冷冷地开口:“除非找到证据,否则我无法就塔木修,就算我放过他,国法也不会放过他。”
一个女婢上前为他包扎右手,他的右手掌被水晶杯的碎片扎得出血,浅浅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在半空中,看到他手掌上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我忽然觉得有些懊悔,懊悔自己不该说出那些话。塔木修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是他的得力心月复,我想他肯定也是为了他的事情而十分着急的,毕竟他是王,所做的事情可是有几百双眼睛看着的。
看着他被披散着的头发遮住的脸,我甚是心虚地低下头,轻声说道:“好,谢谢王。我一定会找到证据救他的。”凝视着他掌上的伤口,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先告辞了。”我转身,不敢碰触到他的视线,心里低喃着:“暮真夜,对不起。”
“等等。”暮真夜喊住我,声音还是那般冷漠:“我已经捉到给公主下药的人了。”我猛地回头,想起那次他要惜把创伤药都给扔了的事,我惊讶地望向他:“什么?”“已经抓到了,她加害公主,任凭公主处置。”他定定地看着我:“是丽贵妃做的,是要对她用极刑,还是要她充军妓呢?”
我的心咯噔地一下,跳的十分汹涌,眼前的人还是那般冷漠,他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对他感到恐惧,那毕竟是他的宠妃,前些日子还见到他们在宴会上还十分恩爱的,他的冷漠……最是无情帝王心,只是犯了错,便是万劫不复了。看着我呆愣的模样,他继续说道:“公主想要如何处置?”语气里竟没有一丝惋惜和苦楚。“就按西域的规矩办吧!”我已然觉得自己失语了,暮真夜那样一个平静的表情是真的令人心寒。
长安城阴雨连绵,大明宫却笼着一层更灰暗的雾色。太平坐在阁楼上,安静地遥望着这场缠绵的雨。引澜双双梦,胭脂过,碎红泪,别那昨宵烟与舞。此情涵涵竟交融,断阑珊,谓语歌抚,斜深媚,错相逢。别的是永远无法回去的今宵了,轻轻叹气,烟雨中迷乱的雾气交错相叠,编织着太平此时的心情。
“公主。”璃走近她:“武将军来看你了!”“请他到厅里等候吧!”“是。”太平缓缓起身,望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扫去一脸的愁绪,然后轻身下了楼。
大厅里,一个颀长俊朗的身影便伫立在眼前,武悠暨持剑向她跪下:“臣叩见公主。”“快快起身吧将军!”太平走过他的身侧,朝槐木椅子走去,她向武悠暨说道:“坐吧,将军。你也好久没来太平殿和我聊天了,我们是朋友,以后礼数就免了吧!”
太平见他坐在自己对面,亲手拿起三彩茶壶为他倒了一杯茶,武悠暨有些受宠若惊:“公主,臣惶恐啊!”他低着头,脸颊微微发红,见到他这般模样,太平不禁笑了起来:“将军,在这充满冰冷的大明宫里,只有你待我是最真诚的,我不把你当成知己,还能期望谁呢?”
武悠暨闻言,双眼满是怜惜地看着太平:“听说公主想要搬出皇宫?”太平浅浅一笑:“是的,搬到东市去。宫里的一切太过肃杀了,走到哪里都是让人感到绝望的无奈,有太多我不想面对的人与事,与世人而言是筑梦的天堂的大明宫,于我而言是一个只会折断羽翼的地狱,甚至被这现实压得无法呼吸。周围还弥漫着阴谋的气息,飘散着血腥的味道。”太平神情恍惚,缩了缩身子:“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地冰凉,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觉得是行走在毫无生命的严冬里,她还有一把散发着寒冷气焰的刀,在我的不经意间狠狠地刮着我的肌肤……直到被疼痛激醒,我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无法触及的自由……”“公主。”武悠暨喊住她,试图不让她在她心底的那片恐惧中游离。“可是。”太平充耳不闻,继续说着:“无论我走到哪里,我始终无法自由,因为我牵挂着这里的一切,牵挂着我挚爱的亲人和我放不下的结,将军。”太平转过头,双眼迷茫地望着他:“你说,我能解开这个结吗?”。
看着太平眼里的无辜和期待,武悠暨心里隐隐作痛,他一直知道她的想法,却无法拯救她,他回答她:“能,我相信公主。”太平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笑了:“谢谢你,悠暨。”听到她叫他的名字,武悠暨心里的某一处涌上薄薄的温暖。
太平伸手拿起赤色的茶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将军,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呢?你看我净忙着发泄自己的情绪,忘记问你正事了。”武悠暨摇了摇头:“公主,我是想告诉你,太后招了个面首,叫冯怀义,太后为其改名薛小宝。”
太平疑惑道:“你是说母亲招了个男宠?”“是的。”太平不禁皱起了眉头,随即又舒缓开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四天前,朝里有很多人反对,包括我大哥。”武悠暨如实说:“我也很反对,但是无人能阻止太后,所以想请公主劝劝太后。”太平摇头说道:“将军,我恐怕要辜负你们的期望了。”
太平黯然说着:“因为我丈夫的事情,我已经很久都不见她了,况且我也不想见到她了,我只能跟你说声道歉。”
没事,公主,这也勉强不来的,只是希望公主你能够早些打开这些结,快乐地过日子。”武悠暨垂首:“虽然我很反对太后这么做……只要那个宠臣能够安分守己,我想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嗯。”太平微笑着承接了武悠暨的好意,也对他的说法表示赞同。“公主,那臣先告退了,过些时日,臣再来看你吧!”武悠暨向太平抱拳告辞。“好,谢谢你,武将军。”相视点头,彼此了明自己的想法和心意,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