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夹杂着风雨的夜,我和太平在东宫过夜,武后安抚我们睡觉之后便起身会寝殿,我被半夜一记响亮震耳的雷声吵醒,我害怕地推着谁在身侧的太平:“太平,醒醒…….”太平转了个身:“平乐,别弄,睡觉,睡觉。”她似乎很累,只一个转身,便又沉沉睡去,我望着她熟睡的脸庞,心底竟生出一片寂寥。
我披上外衣,徒步行走在东宫里,手里的灯笼在黑夜里闪着弱光。既然被雷声吵醒,而且也无法入睡了,那就起来观望这一场令人措手不及的雨吧。现在回想起来,我倒真是佩服自己的勇气,十二岁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让我悠闲自得地伴着风雨行走,我把手伸出廊外,行廊里吹来一阵阵掺和着浅草泥土味道的风,它们将我长长的发抚乱,我愉悦地望着在我掌上跳舞的雨,我至今都还能感受到那场春末夏初的雨给我的冰凉快意,那时,夏季在悄悄靠近。
“啊——“一阵恐慌的尖叫声突然响起,我手中的灯笼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燃起的一丝火花随即又被熄灭,我随着声音向前走去。来到了武后的寝宫,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她躺在床上,双手向前颤抖的伸着,胡乱地摆动,我急跑上去,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母后,你怎么啦?母后”她慌张的叫喊着,断断续续的梦话中,我听到了“月淑妃。”
心里有些触动。可我一下子便忽略了它,我只是抓着她的手,试图让她在梦中醒来。不一会儿,寝宫的灯亮了,几名女婢慌慌张张地来回行走,为武后擦拭着冒着冷汗的额头。我见她安静下来,便准备起身回寝宫,转过头时,太平一脸平静地看着已经睡去的武后,她的眼里似乎装着很多东西,可我却读不懂她眼里的内容。她轻步向我走近,再次望了一眼沉睡着的武后,然后牵起我的手离开,她说:“平乐,我给你讲故事吧,这样你就不会害怕啦!”“好。”我欣然点头。
在太平讲的故事里,我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已然忘却了夜里所发生的一切,但那是潜伏着的记忆。几年后我才知道,武后当年害死了萧淑妃和王皇后,之后便一直做着恶梦,可我一直坚持相信武后是善良的,也许是因为她收养了我,没有把我和萧淑妃所生的宣城和金阳关在一起,我是幸运的,我在无形中代她们享受着武后慈母般温柔的爱,是她让我的童年时代不存在一丝生活的恐惧,不存在一丝受人冷落的悲凉。
见到弘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听韦姐姐说,他在当上太子后特爱与武后抬杠,他甚至反对武后参政,这让父皇大失所望,弘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将自己推上了绝路,他在当上太子时便有了治理天下,百姓和睦的理想。他上书请求武后和父皇放了被关在孤塔里的宣城和金阳,并赐婚与她们,这触动了武后最为难堪的神经,也因此武后不愿多看弘一眼。接着又发生了关中旱灾,弘劳碌生了重病,武后在他脆弱的时候要他和裴居道的女儿完婚。
弘的死是一场悲剧,武后不了解他,身后的弟妹亦无法融入他的世界,只有他的宫女笙。在接到赐婚的圣旨时,弘极力抗旨,他只爱笙一个人,笙是弘哥哥此生唯一最爱的人。他们曾在月下低语缠绵,武后知道,却没有加以责怪。在中秋前一天,弘因为赐婚之事在朝堂上与武后辩驳,武后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悲愤而绝望的心,在夜里赐死了笙。武后本想只给弘一个警惕,没有想到弘在上书堂听闻这个消息时,身体薄弱的他当场吐血身亡。太平亲眼看到他倒下,韦莲儿也吓坏了。“弘…”,“弘哥哥……”
弘死前嘴里还喃喃着:“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弘成了大明宫第二缕忧怨的魂,他的死是一个谜,所有人都说是武后害死他的。可有谁能明白,他是死在他的心病上,从一个无欲无求的皇子到太子,他太累了。他所撰写的《御览集》也成了灰烬,伴随着他和笙长眠于地下。
在弘的葬礼上,我看见武后的发鬓上又多了几根银丝,它们无比招摇地宣告着她内心的悲伤,所有人都忘却了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后的同时也是一个内心柔软脆弱的母亲。大明宫的人都畏惧她,都害怕她,在她灼灼的视线下,他们过得心惊肉跳,仿佛他们的背后悬着一把刀,他们都在害怕下一刻被屠杀的人是自己。
笙是个好人,我见过她几次,六岁那年,我和太平到弘的殿里小住,我因贪玩,爬上了种在殿前的神树,笙吓傻了,竟然顶着高度的危险,一步一步爬上树来。我记得我当时在树上哭喊得厉害,她只顾着把我伏在她的背上,却不料一个错步,我们从树上掉了下来,她用自己的身躯做垫背,我全身无伤,她却伤了肩骨。那次弘很生气,甚至要打我手心,笙不顾弘的反对,把我带到她的房里,为我上药……我无法忘记她,无法忘记他们,他们用他们圣洁的爱情为这大明宫增添了一种名叫“回忆”的色彩,笙和弘也就此在天堂上长相守了,可他们的爱情却成了大明宫的禁忌,但也成了世人心中的永恒的佳话。
武后病了,斜躺在棕色的木椅上,她轻轻地叹着气,高宗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媚娘,好点了吗?”。武后朝高宗微微一笑:“皇上,你怪我吗?”。高宗摇了摇头:“媚娘,朕明白,你是为太子好,只可惜……”“皇上。”武后打断他:“多少人了?阳城远嫁,姐姐病逝,弘,我的亲生儿子被我给活活气死,他的鲜血染满了整个书房,那火红火红的鲜血在拼命地四处游荡,控诉着我的残忍……我仿佛又看到了弘,看到他披着长发,身穿着血衣,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他说:‘母亲,我恨你……’是我错了,不该去扼杀他所有的希望,他本该是这大唐皇宫里最为骄傲的雄鹰,没有想到他最后竟成了一只孤独落魄的雪鸟。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高宗握紧她的手:“别说了,媚娘,我们还有贤,还有旦,显,太平和平乐。“武后扭动着毫无血色的唇角:“平乐?若这孩子知道她亲生母亲的事,她还会原谅我吗?”。“会的,会的。”高宗将她搂进怀里:“她是我们的女儿。”武后在他怀里扯开一个淡淡而略微欣慰的微笑,眼角带着浅浅的泪光,沉沉地睡在高宗暖暖的怀里。
太平十五岁生日过后的第六天是上元灯节,获得武后的批准,我和太平,还有韦莲儿到宫外游玩,那是我在相隔五年之后的又一次出宫。长安的夜市在上元灯节里显得异常的热闹,各个馆子里都张灯结彩,酒馆里甚至还有蓝色眼睛的胡姬在跳舞,无数的波斯人,大食国人都聚集在长安街上卖他们国家的东西。长安街上挂满灯笼,为了逃开跟在身后的侍卫,我和太平,韦姐姐故意往热闹的人群里冲,不一会儿,我们便把那群在身后的侍卫给甩开了。
跑到一家卖小玩物的摊前,我们为自己的逃月兑胜利大笑起来,小摊的老板颇为疑惑地看着我们,他说:“姑娘,要买一个吗?这是从西域来的玩物,叫波浪鼓。”我饶有兴趣地拿起一个黑色的波浪鼓,圆圆的木盒两旁悬着两根带着小木珠的细绳,轻轻一摇,两根细绳敲打在圆盒子上,拍打出极富有节奏感的声音。“韦姐姐,我想要这个。”我拿着波浪鼓在她面前晃了晃,太平也从摊上拿起一个:“韦姐姐,我也要。”韦姐姐微笑着从怀里拿出碎银子给小摊老板,老板向她道谢之后,她便和我们离开了。
兴许是命运轮转的停步,我们在那一晚遇到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成了后来改变太平命运转折的标志。两个在同一天被我们遇到的人,就像是老天给太平开的一个极大的玩笑。而他们,他们的一生在遇到太平那一刻便遗失了心灵上的自由。
雪黎阁是长安里最有名的酒馆,那里汇聚了很多能文善武的才子,他们举酒迎友,吟诗作画,甚至有美人在一旁歌舞。那里也是韦姐姐经常去的地方,雪黎阁的主人不是汉人,而是大食国人,只是他从小长在长安而已,太平后来还在那里认识可鼎鼎大名的诗人陈子昂。我对雪黎阁充满好奇感和欣喜,也期待着能在下一刻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就这样怀着异常兴奋的心情,我们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最靠窗的四方桌子坐下,刚好面朝着吟诗台,几个美丽的胡姬风情万种地在客人中间跳着他们国家的舞,我问韦姐姐:“姐姐,她们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啊?”韦姐姐抿嘴一笑:“她们是西域来的胡姬,西域女子大多都是蓝色眼睛的,她们是专门跳舞给人欣赏的。”“她们好漂亮啊!”
主台上有一人拿着铜锣,狠狠地敲了一下:“现在,上元灯节的诗赛正式开始。”我闻言感到有些恍惚,但又有点兴趣,我拉着太平:“我们到前面去看看吧。”我转向韦莲儿:“可以吗,韦姐姐?”韦莲儿淡笑着点了点头。我激动地拉着太平挤到前方去,主台上竖着一块赤色木牌,上面是金黄色的字“一语烟花冷髻飞。”太平抓紧我的手,轻声说道:“要是旦哥哥在就好了。”她刚说完,便有另一个声音从西侧传来:“孤舟清酒持以谁?”铜锣声有力地响起,主台上那位出题的主人满脸赞赏的开口:“红灯不夜解人愁。”“相思长守花醉忧。”西侧的那个声音竟是毫不犹豫地接下口。
站在台上的出题之人是位中年人,他一身雍容,身着华丽,挂在下颌的胡须一颤一抖,高贵的气息掩饰不住他深奥的学识,他悠然开口:“塞外何知今日夜?”他的目光投向西侧,西侧的声音不失大众所望地接着响起:“一地相思几处凉。”中年人欣喜地点了点头:“好好好,请对诗的公子出来一见吧,老夫佩服不已啊!”西侧的声音变得安静了,围观的众人也沉默了,他们让在两旁,一位身穿着墨绿色官服的翩翩公子人群中缓缓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