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结大唐 第四章:梦扰.微露寒烟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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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自阳城去突厥后便开始生病,我时常去看她,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太医告诉我,她似乎不愿治好这病,是长时间的压抑和多年的心病导致她生了肺病,肺病又极为难治。我明白,姨娘是一心求死,没了丈夫和女儿,她的心也随着没有了。

我为她点上熏香,姨娘带着虚弱的笑看着我,她说:“平乐,多久了,阳城离开多久了?”我回答她:“快三个月了,姨娘。”“这么久了。”我点头:“姨娘,等你病好了,她就回来看你了。”姨娘轻笑着闭上双眼,然后又睁开:“平乐,姨娘等不了了。知道吗,姨娘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了你和太平,虽然我不知道一向冷漠狠心的妹妹为何要收养你,媚娘其实是个好母亲,她也做得了你的母亲……”

太平从殿外进来,带着冬季的冰冰寒意,见姨娘与我说话,她安静地坐在我的身侧,过了一会,她轻轻喊了声:“姨娘。”姨娘见太平来了,居然留下了热泪:“太平,真好,你们都在……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我和媚娘,那时我们可要好了,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媚娘进宫了,再次见到她时,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高深莫测,变得让人陌生……原来深宫是一个可以改变人心的牢笼。媚娘小时候就很要强,时间流逝,让我们匆匆长大,成了人母,成了人妻,却也让我们遗忘了小时候的甜美和快乐,剩下的只是争斗和支配。”姨娘突然咳了几声,我们听着她讲话,却仿佛是她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可在我想来,也许太平会懂。

姨娘最终还是成为了这大明宫的一缕孤魂,她在一个寒夜里死去,我和太平陪在她的身边,她怀着最后一口气为我们唱着她自己填词的曲:“玲珑扣,湘女落尽鸳鸯泪,鸳鸯泪,箫声溺夜,咽语话别。夜上眉头心凄然,相思独醉断愁肠,断愁肠,玉人……”玉人白发,霜夜凝碎。在我们面前,她带着苦味的微笑,安静地步入天堂。那首姨娘填词的歌叫《寂语》,是我最爱的一首歌,它代表着这深宫里繁荣浮华背后的孤寂。

韩国夫人的离世,大明宫里又增添了几分忧愁的气息,她的葬礼办得异常隆重,我看着她的身体被白布遮掩着,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把她抬进棕木色的棺材里。我握紧太平的手待棺材盖将姨娘的身子淹没之后,太平开口说:“平乐,我一定会遵守对姨娘的诺言,好好保护你,不会忘记你是李家人。”我不解地抬头看着太平:“太平,你说什么?”太平没有回答我,只是给了我一个凄美的笑容。

阳城还是没能来参加姨娘的葬礼,任谁也无法料到,自她踏上了和亲之路,她便再也没有回长安,老死于突厥。

在十二岁那年,武后给我们带来一个大我四岁的小姐姐,她就是邓玄贞的女儿韦莲儿。初次见到她时,我微微感到一些惊讶,因为她眼里淡淡而清澈的光芒像极了阳城。她的笑容极其温和动人,我和太平很快便喜欢上武后在宫外带来的这位温柔的姐姐,我知道,这是武后为我们失去阳城而做的补偿,韦莲儿的到来,甚至让年少的显慌了心。

韦姐姐既是我们的玩伴,也是我们的侍读,她和我们一同到学堂里读书,这让显很是兴奋,可韦姐姐却对他的热忱置之不理,这也让显颇为烦恼。韦姐姐很喜欢听上官仪讲课,与太平一样,她们对儒家和法家的思想很感兴趣,到了夜晚,她们甚至还拿着书,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咬。

韦莲儿放下书,对着坐在对面的太平说:“太平,你知道吗?皇上和皇后要立太子了。”闻言,太平抬起头,满脸拥着兴致,她笑道:“他们要立谁?”韦莲儿摇摇头:“不知道。”太平左手托着下巴:“立谁都一样,不过我比较喜欢旦哥哥当太子。”韦莲儿拿着书轻轻地敲着她的脑袋:“应该是立弘,旦又不是长子。”

“为什么呢?”“历代帝王都是立嫡长子为太子的啊!”太平双手握着脸庞:“弘哥哥啊,他是挺好的,可是他总是不太爱理人。真不明白,忠哥哥挺好的,为什么父皇要废了他?。”韦莲儿把书合上:“因为她不是皇后所生。”太平若有所知地点了点头,但是她一直在疑惑,为什么太子必须得是皇后所生呢?历代王朝,皇子们为了争夺太子位,争得你死我活,谁或谁当太子,何尝不是一个被选择的过程?只是在哥哥们的心里,太子位却是决定他们人生改革的重要标志。

躲在大殿后面,我看到文武百官一脸严肃地齐齐站在殿内,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讲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是大唐王朝殿上庄严无比的符号。弘和贤,旦,还有显,又无比紧张地站在文武百官的前侧,弘依旧是一脸冰冷,他的面无表情让我们永远无法揣测,旦却带着一身儒雅的气息,仿佛谁当太子都无所谓,显也一样,他甚至还很轻松似地玩弄手中的赤色玉佩。只有贤,他拥着一脸的期待和紧张。那时我第一次见到父皇上朝时的情景,也是第一次看到哥哥们朝气蓬勃地站在大殿上。

父皇面对着众多的文武百官,听着众人对立太子的意见,最后,他站起身大声宣布:“立弘为太子……”接下来的话,我便听不清楚了,众人的议论声太过杂乱了。太平握着我的肩膀,轻声笑开了:“弘哥哥其实也挺好的。”

随着父皇的一句“散朝。”我和太平跑到大殿的金色龙柱后面,我看见了空荡荡的大殿里,贤愤恨不甘地站在原地,凝视着还留有父皇余温的龙椅,那注视的眼神真让我感到可怕。我试图着想到前殿喊他,却被太平一把拉住了,她说:“平乐,贤哥哥现在很不快乐,我们还是别去惹他了!”我问太平:“弘哥哥担任太子一职,他不快乐吗?”。太平回答我:“因为他也想当太子啊!”“那就让父皇再封一个太子啊!”太平摇头说道:“不可能,太子将来时要做皇上的,而皇上只有一个。”太平拉着我:“我们走吧!”

我一直都在迷惑,直到现在还在迷惑,究竟那把象征天下最为高贵的椅子要让多少人为它而改变?荣华富贵,不争不夺的生活不好吗?我那几个哥哥一直都过着胆颤而不安的日子,他们是皇子,却因为一把金色的龙椅和一个女人,他们慌了生活的手脚,慌了对生活美好的期盼和对人生忠诚的步伐。他们所享受的甚至都不及太平享受的快乐,太平就像一朵被宠爱的甘露滋润而成的花,她也一样有着孩儿的稚气和任性,但是她很聪明也很懂事。至于我,我内心明白,我那所得的不明不白的宠爱让我的生活带着一丝胆颤,太平也似乎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常常陪在我的身边,将笼罩我的那一丝惊魄一扫而光。

武后面临着巨大的压力。长期与父皇当朝执政,终于还是引来各大臣上奏的无数封反对的奏折。每每看到反对的奏折,父皇的头就忍不住狠狠地抽痛,他习惯和武后一起上朝,也习惯了武后帮他料理朝政,几乎没有了武后,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无奈地面对这些繁琐的奏折,感到前所未有的困难。上官仪和长孙无忌这两代元老甚至还主张废后,二圣执政,史上哪有这样的先例?李家天下在经历无数坎坷和磨难之后又如何能让武姓代替?

武后面对着高宗,她对着他浅浅的笑着:“皇上,这些奏折你不应该把它们仍在角落里,或多或少,你都得看一下啊,也好让我自检一下,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对。”武后的一脸谦和让高宗的心隐隐作痛。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媚娘,你没有错,什么也没有错,错的是朕,是朕没有保护好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你是我少年时代最为美好的幻想,如今你已真实的伴在我的身旁,少年时美好的幻想变成今天令我无比感动的现实。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在心底发誓要好好爱你,好好守护你,就像守护我的灵魂一样,可现在,我竟让你受了委屈。”武后眼里闪着泪光,她对着高宗努起嘴角:“皇上,臣妾有你,知足了。”武后靠在他的怀里,对着那些黄色硬板的奏折凝视出神。

长孙无忌和上官仪最终还是失败了,因为父皇的头疼病,因为武后的聪慧,因为父皇和武后之间的深浓的感情。他们依旧是一起上朝,一起下朝,他们面对着“朝不二圣”的压力,最终还是扛下了整个蠢蠢欲动的大殿,满朝文武内心的不满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上官仪和长孙无忌选择了告老还乡,正如他们所说,他们不愿看到前所未有的女权政治。或许是他们过于迂腐了,他们无法理解,战胜这一切阻碍的是父皇和武后之间的感情,是他们长期共同把政的默契,以及他们对天下子民的关爱。武后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不可磨灭最为博爱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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