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四季变化很明显,就这样冷暖分明地变化了几下子,小禾初中快毕业了。中考,对于每个学生来说,都是人生中第一件大事。尖子班学生中考,是全校关注的焦点中的焦点,老师、学生和家长都在观望这届初三年级的学生能考出什么成绩,是否会继承实验中学尖子班考进本校升学率75%的优良历史;高中部的老师也很关注,想看看他们平时了解到的好学生能否顺利考入高中部。很多学生在中考前的阶段都开始冲刺,几乎到了头悬梁锥刺骨的境界,小禾从来没有跨入这个境界,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休息好才是关键的,更关键的是,她能有效利用课堂的时间,马老师对她的评价是:小禾总是盯着老师听课,新老师都会被盯的发毛。于是,这段时间很顺利的就过去了,唯一让小禾记忆深刻的就是尖子班的尖子生如果不在志愿表上填报本校,他和他的家长就会被各个级别的老师轮番找来谈话,结果就是大家都直接报考本校高中,避免人才外流。
中考,出人意料,尖子班升入本校的升学率高达90%以上,当然,其中倒是包含了三个考入自费线的学生,他们每个人的成绩都比公费线差了0.1分,每个人交了1万8千块钱的赞助费,同学们为他们感到遗憾,1分值18万啊!其中有个叫杨扬的,大家没有想到,因为他平时学习不错,算是马失前蹄吧,不过杨扬遭此一劫,暗下决心,以后不会再让家里再为自己上学花一分冤枉钱!这个男生长的黑黑,面貌很像英国电影里的憨豆先生,人称“偶像”(关于“偶像”的,来历,典故太多,虚虚实实说不清哪个版本是真的了。)
考得最好的是黄习习,他不是人,是神,初三一开学的时候因为骨髓炎休学了大半个学期,还能考年级第一名、全市报考实验中学的考生,总排名第三。苗小禾最擅长的语文竟然发挥不好,以总分645.6分考了学年第十二名、总排名第五十五。郝乐非这次考在了小禾前面,总排名第四十八;高尚在此次考试中充分体现了他的性格特点,他考完第一天的科目就说自己没考好,晚上睡不着觉,他妈给吃了一片所谓的“安定”(其实是维生素),才勉强睡了2个小时,全部考完了之后更是彻夜难眠,总觉得自己升不了重点高中了,结果,他考了年级第七名!丁大冬和曹丽友成绩都算凑合,比公费录取线高出喜人的一点点。其他的,该考上本校的都考上了,只是进了高中部,强中自有强中手,有一半的学生没有进入高中部的尖子班。小禾进去了,但她心理压力很大,因为在高中的尖子班,她入学排名第五十五,全面一共才六十八个学生。
高中开学之前的暑假,估计是小禾人生中最无忧的放松、最单纯的快乐的时光。自打走出中考考场,小禾就惬意起来。小禾是保守的人,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把心放轻松。这个暑假,小禾去山海关、北戴河玩了一圈。回家后,考试成绩就公布了,当天,郝乐非给小禾家里打电话:“小禾苗,成绩出来了,咱们去庆祝一下吧?”“你考的不错?”“呵呵,一小般般,你考的不也挺好吗。”“你怎么知道?”“你还有可能考的不好吗?”。“那咱们叫上高尚和老猪他们几个吧?”“别叫了,他们家都远。咱们去师大打羽毛球吧。”
东北的夏天有时候也很炎热,上午10点已经让人对耀眼的太阳产生了恐惧,小禾拿出水杯狂喝了一阵:“太热了,别打球了,去阴凉的地方歇会儿。”两人只打了20分钟球,转到操场另一边,郝乐非体力充沛,把单杠、双杠、吊环玩了个遍。小禾突然觉得,这个曾经的同桌长个了!“你才发现我长个了?难道你没注意到我在班级已经坐到第6排座了吗?”。“哦!对哈!”小禾一想,可不是,郝乐非早已经月兑离了自己的“势力范围”,退到后排就坐了。“比比个儿吧!”郝乐非边说,便凑到小禾身边,右手从小禾头顶划向自己前胸:“看看,你才到我这!”“胡说!有你这么比个的吗,你的手是滑翔机啊,往下滑那么大块干嘛,我明明到你鼻子呀!”“没事儿,别郁闷,人有先长有后长的。”小禾还没等接茬,郝乐非接着说:“我就是先长的,你就是后长的。不过你比我表妹高多了,别着急了。”“你表妹不是比咱们小三岁吗?你说我比她高,也不算安慰我啊!”“我说的是比我小六岁那个。”“你!”小禾咬牙切齿,看到头顶就是单杠,伸手上去把杠子,心想抻一抻就长高了。郝乐非看了一眼小禾,转身张望四周,回过头说:“这么热,去我家待会儿吧。”
小禾第一次来到郝乐非的家,八十年代典型两居室格局,郝乐非的房间布置的很简单,书架、书桌、床、壁橱,听说,他家的家具。只要是木制的,就都是他爸亲手打造的,小禾仔细看了看,还算精致、结实,就是样子有点过时了。快到中午了,郝乐非主动给小禾拿了本《花季雨季》看,这在那两年还算是很畅销的校园题材的小说,他自己去厨房做饭去了。说是做饭,就是炒了个土豆片和蛋炒饭,不过在小禾眼里,郝乐非是个难得的好男生,不仅学习好,居然还会做菜,这在满大街独生子女中是比较少见的了。味道好不好,小禾没有留意,心里一直盘点着这个男生诸多优点。郝乐非先吃完了,边把自己的碗端到厨房,边说:“别急啊,慢慢吃。”边拿来抹布擦桌子:“别急啊,慢慢吃。”小禾明知他又在捉弄人了,却忍不住笑了。“别急啊,慢慢吃。”午饭过后,郝乐非很郑重的和小禾提要求:“你能送给我一张照片吗?你看,咱俩以前算是同桌了,但高中以后可能都不在一个班,所以我想要一张照片留个纪念,没问题吧?”小禾想了想,回家后挑了一张上相的照片,开学后给了郝乐非,他们俩都被分到尖子班了。
其实小禾和郝乐非打球的那一天,水忆也约了曹丽友见面,但性质自然不一样,他们是在约会。南湖湖畔,柳荫下,石阶上,水忆眯着眼望着刺眼的湖面,曹丽友拿出一个护腕送给水忆:“送你的,可以擦汗用,哈哈。”
水忆接过来,没说话,心情低落。“哎,不就是没考好吗,照样可以升高中部的啊,你家里又不是没有赞助费。”这句话似乎刺痛了水忆脆弱的神经,他迅速站了起来,转身就走。曹丽友不挽留,随他去。
开学前,水忆给曹丽友家里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一声,曹丽友马上接起来,她期待这是水忆。“我听我爸说了,咱们俩都分到2班了。——我,有礼物送给你。你能出来吗?”。曹丽友听到水忆这么说,沉闷了两天的心变得愉快起来,又听说俩人以后能在一个班里,愉快的心变得兴奋不已,但她很平静的说:“现在不行,我妈爸都在家,怎么出去啊。再联系吧。”水忆不舍地挂断电话,一直盼着曹丽友再联系,心里对那天在南湖转身就走的行为有那么一点后悔,估计曹丽友还在生他的气,不安,不安,不安……曹丽友一听说爸爸妈妈要去菜市场,马上说,去吧,多买点好吃的,还给爸妈列了个购物清单,希望他们多逛一会儿(1996年,在长春市,还没有一家大型的超级市场)。爸妈一关门,曹丽友立刻给水忆打电话,半个小时后,她家附近的活动中心西门门口见。水忆骑着山地车,飞奔到了目的地,提前了8分钟,而曹丽友早就在那等候了。“送给你,一个杯子。人家说,这是一辈子的谐音。”曹丽友接过制作精美的不锈钢磨砂壳的保温杯,总算露出了笑脸,脸黑,显得牙齿很白。水忆那天之所以愤然离开,其实是因为他受不了曹丽友认为他因为家里有钱而不努力学习,因为他一直很努力,尤其在喜欢上曹丽友之后,更加努力,他不愿意自己的成绩不如一个女生。不过,他家里确实条件很好,就拿这个杯子来说,商场卖90多块钱,在那个年代算是很贵很贵了。当然,水忆不是花钱买的,他家里经常有人来送各种各样的东西,水忆的爸爸是一家大商场的董事长,而那时这家商场还算是国有的。水忆让曹丽友继续督促他学习,还说爸爸到时候会安排他去北京重点大学读书,让曹丽友也努力考到北京的大学。曹丽友也就此下定决心,高考时进军北京。然而,还有三年光景,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呢。
开学第一天,排座位。郝乐非已经长到了1米7,小禾的个头仍然是初中的水平,俩人同桌的缘分算是不可能再续了。尖子班,男生多,而且老师认为,鉴于16岁-19岁这个阶段是青春萌动期,所以尽可能的安排同性同桌。巧了,班级只有一对同桌是异性,苗小禾和侯飞,已然可见,他俩都没怎么长个。丁大冬由于成绩不佳,被分到了2班,和曹丽友在一起。
尖子班,各路精英汇聚一堂,外校考来的也不可小视。有个男生叫吕翔,化学大拿级人物,后来因为化学竞赛连续三年获一等奖,被北大相中了。尖子班的班主任是化学老师,姓龙,辽宁口音很重,他本身就是比较狂的人,加上带了好几届尖子班,成绩都不错,更加狂了,经常是写了一大黑板的公式,直接写出个结果,没写运算过程,然后补充一句:“这个很简单,我都能口算。”但吕翔不服,经常不听讲,龙老师一问,吕翔就说都会了,不用听了。有一天龙老师气极,拿出高三化学竞赛的题目让吕翔回答,吕翔的答案被龙老师否定了,而吕翔说:“我的答案不会有错!”“你可以看看《化学疑难问题详解》!”“您的版本是第一版吧?现在已经出第三版了,您看看新版本吧。原来版本计算有误,或者您可以自己算一算。”龙老师气极之又极!可没想到,他回办公室重新算了一遍那道题,还真是吕翔答对了,他对自己迷信教材的行为感到惭愧。
龙老师给吕翔出的那道题,小禾连题目都没听懂!对于小禾来说,“摩尔”就是魔鬼,太可怕了,它实在是抽象的有机化学的代名词。本来就觉得压力很大的小禾,经常被化学搞得头昏脑胀,平时龙老师一出卷子小考,小禾就打怵,眼看着同桌小猴很快答完题,每每着急的不得了。成绩下来总是很不怎么样,班里半数的同学都能达到85分以上的卷子,小禾的成绩总是70多分,其实,别的班同学半数以上不及格,但在小禾眼里,只有尖子班的学生,她是其中的一员,她为自己的成绩忧虑不已。期中考试,小禾考了班级第三十六名,期末考试,第四十名,班里一共六十五个学生,小禾排在了后半段,在年级的总名次还要靠后一点。肤浅的自尊常常来骚扰小禾,她过惯了名列前茅的日子,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差的排名,乱了阵脚。不知是由于脆弱还是虚荣,小禾在文理科分班的时候,选择进入了文科班——7班。之所以说可能是由于虚荣,是因为龙老师和学年主任雷老师都认为小禾语文和英语成绩很出色,还是学生会的秘书长,文章写得好,适合学文科。而且她将以排名第一的角色进入文科班,老师还鼓励她说,实验中学连续5年没有考入北大、人大的文科学生,希望她有实力突破这个不幸的纪录。多年以后,小禾总结自己那时的举动是一种在挫折面前的逃避。
这一点,丁大冬很不一样。她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年级第一百五十多名,期末考试年级第二百二十多名,老师们鼓励她学文科,因为她理科成绩差,但文科成绩不错,作文分数总是很高。她不理老师的劝说,也不认为自己成绩就将如此下去,偏是要呆在理科班受物理化学的折磨。结果高一第二学期两次大型考试,她仍然考了二百多名,她妈妈急的犯了高血压,找到初中学年主任马老师劝她,这才转到了7班。
或许当时的老师和家长不知道,丁大冬学习成绩一差再差,不仅仅因为她对物理化学头大,还有个关键的原因是她“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