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绕石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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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技花样画罗裙。

卫国康顺十九年春,太子慕容昭愍年方十五。当朝天子慕容祈德颁《选皇太子诸王妃敕》,命百官举荐十岁以上嫡女、妹、侄女、孙女以为太子诸王选妃。

其间尔虞我诈几分,玩弄手段些许。经重重选拔,终柳暗花明。御花园内,姹紫嫣红,争芳斗艳。正所谓皇帝他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低枝。果然果然。台上台下皆是百花斗艳。

端坐殿首的自然是康顺帝慕容祈德,金冠云袍,神色愉悦,眼眉含笑。左侧,皇后云氏撒金绣百子缎袍,头点翠满钿,金珠垂鬓,华丽非凡。

殿下,太子慕容昭敏,二皇子慕容昭铂,三皇子慕容昭融位列右席。大将军安西王,右相白孟常,左相齐楚成位列左席。其余众臣亦分列其位。虽名为选皇太子诸王妃,实也为其他众臣选妻纳妾择媳,一举多得。

皇后云氏云香仪乃当今圣上之师前太傅云香尚之女,正所谓外戚当权,坐位不稳,但云香山已辞官近十载,安安稳稳逍遥日子,不理朝事。而右相白孟常乃重商轻政之人,自为当朝右相后,规规矩矩,毫无越庖代俎之嫌,且为国库贡献颇多,非议甚少,故右相之位坚不可摧。齐楚成乃一介儒生,出生贫寒,确是靠一己之力考恩科,中状元,虽步履维艰,但步步为营,为主出谋划策,排忧遣难,当今之位亦来之不易。遂卫国上下,一片祥和。

此次选秀,左相献一女,齐嫣。俊眉修眼,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而右相白孟常多出子,白孟常膝下三子一女,小女儿年仅七岁,未有资格参选。遂此次选秀,毫无包袱,倒是家中三子初长成,上门说亲之人络绎不绝。

殿前,歌舞升平,

树丛后,两小儿正目不转睛窥视。两双眼睛瞪得溜溜得圆,一双眸若冷星,一双眸若琥珀。九岁的五皇子慕容昭鼕,五岁的六公主慕容昭石。

“冬瓜,你说父皇这又是在作何?”女孩言之灼灼,用肘顶了顶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孩。

“我听皇兄说是为他选妃。”男孩老实回道。

“选妃作何?”女孩继续追问。虽是年幼,却已隐现倾国之姿。

男孩挠了挠头,这问题他当初也问过皇兄,皇兄也是挠挠头,欲言又止,最后与他说道,多个伙伴。他学皇兄状,与女孩道:“多个伙伴。”

“多个伙伴?”女孩手指漫不经心地绕弄丝帕,不假思索,“大哥哥的伙伴还不够多呀。二哥哥,三哥哥,四哥哥,还有冬瓜,还有六个哥哥,还有……”女孩手指已经用尽,却怎地也数不完。抓过男孩的小手,掰弄他的手指,接着往下数。

慕容昭鼕是那么多个哥哥中,与她最亲的一个。慕容昭鼕乃皇后所出,而她却是容贵妃所生。容贵妃倾国倾城,乃卫国第一美人。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可红颜命薄,诞下她后,因大出血,抢救无能,遂与世长辞。慕容昭石生而无母,遂过继于当朝皇后而养。皇帝甚是宠爱容贵妃,贵妃毙,便倾其爱于女。巧那慕容昭石与容贵妃有七分相似,且玲珑可人,故皇帝更为疼惜,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看在眼里怕丢了,确是掌上明珠一般。也因此,皇帝来皇后的长乐宫甚频,皇后眉开眼笑,欣喜若然。视小公主如己出。

而云皇后为皇室血脉添有两子。长子便是皇太子慕容昭敏,次子则是四皇子慕容昭鼕,也即慕容昭石口中的冬瓜。皇太子今年十五,长慕容昭石十岁,且贵为太子,身负重责,为父分忧,为国事操劳,人中龙凤,深得人心,皇上对其甚为欢喜。慕容昭敏很是疼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却因接触不多,与其并不十分亲热。而四皇子慕容昭鼕,天资聪颖,小小年龄文韬武略头头是道,且眉清目朗,清逸出尘,只是性格略显冷僻,不善人际,对众人皆敬而远之,点到即止。所以,并不为人所看好,反得一身轻松。倒是与慕容昭石,十分贴心。

说来也有一番由来。

初见慕容昭石时,冬瓜才不过四岁,也是顽皮年纪,却不好玩耍,遂云皇后便让他看着妹妹。他自然是很不耐烦,尤其慕容昭石极爱哭闹,甚是扰人。可万万没有料想到,慕容昭石学会的第一个字,竟是“哥哥”。即便孩子再怎么冷傲,却并非铁石心肠。见到如此可人的小女圭女圭,难免忍不住逗弄几句。

慕容昭石每次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时,他总忍不住哄她说:“叫哥哥,快叫哥哥。”先是好言乖哄,可慕容昭石不明就里,还是圆溜溜着眼睛望着他,他急功近利,捏她肉呼呼的小脸威逼利诱,慕容昭石宁死不屈,还是一副无辜至极的神态,冬瓜憋得脸都红了也换不来慕容昭石一句甜言蜜语,他就去推攘慕容昭石的小胳膊小腿。慕容昭石自然经不起这样折腾,起初只能哭嚷,可他一哭嚷,冬瓜就一把把她抱着,冬瓜一四岁男孩又怎会抱人,横着两只胳膊紧紧环着慕容昭石的背,小婴儿的小,小腿都没有支撑,只能任其摆布。冬瓜又深怕把她摔伤了,所以把她箍得死紧死紧的,小婴儿哭得更加上气接不了下气。几番折腾,小婴儿实在是怕了他了。终于在有一次他又要抱她的时候,口齿模糊地呢喃道“哥”。可没有料想到,这一开口不要紧,竟把冬瓜乐坏了,遂抱起她原地打转转,小婴儿只得泪眼汪汪,悔恨不已。

可以说,慢慢成长中的慕容昭石就是慕容昭鼕实打实的跟屁虫。哥哥长,哥哥短,此时的慕容昭鼕听到‘哥哥’再不惊喜,反而头大,避之不及。可咱们小丫头坚定不移,绝不收敛。虽常是热脸贴人冷,但我们的小丫头乐此不疲。有道是锲而不舍,金石为开。在小丫头的软磨硬泡之下,冬瓜终于被俘虏了。当小丫头翻身为主后,再不是哥哥长哥哥短了。而是……

“哥哥,你的名字好是复杂。那最后一个鼕字是何意?”小丫头正装模作样执笔写字。

“‘鼕’字同‘冬’。”慕容昭鼕接过慕容昭石的笔将‘鼕’‘冬’二字写于纸上,教妹妹认字。

“咦。这个是‘冬瓜’的‘冬’吗?”。小丫头若有其事道。

“对呀。‘冬瓜’的‘冬’,‘冬天’的‘冬’都是这个‘冬’。”慕容昭鼕解释道。

慕容昭石转溜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鬼灵精的模样像是在打什么注意。清了清嗓,道:“慕容昭鼕听命,今日本公主便赐予你名‘冬瓜’。”

慕容昭鼕知道她又是捉弄他,瞪大眼珠子想要吓唬她。只见那慕容昭石瞬间从趾高气扬变成小鸟依人,嗲呼呼地轻摇慕容昭鼕的胳膊。慕容昭鼕看着她娇滴滴耍赖的模样,只道是配合配合她就好:“谢公主恩赐。”

于是乎,这个冬瓜的名号,便伴了慕容昭鼕一生。

后来也不知慕容昭石又玩什么花样,一日,慕容昭石不知从哪个清池顺手牵羊回一块淡粉色的鹅卵石,鹌鹑蛋大小。她笑得神秘兮兮地扒开冬瓜的手,硬塞给了他。言之凿凿道:“冬瓜,这颗石头就代表我啦。你要代我保管好它。”然后接着说,“以后你就叫我石头,我就叫你冬瓜。”琥珀色的眼眸璀璀照人,熠熠生辉。看着她那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慕容昭鼕只得无奈地收下。

原来只是慕容昭石每每唤慕容昭鼕‘冬瓜’的时候,都愉悦非常,就好像他是她的专属宝贝一般。她十分欢喜,非要慕容昭鼕也有,遂十分自以为是的叫慕容昭鼕也这般唤她。

不晓得慕容昭鼕到底是否情愿,但他确实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直就这样唤她,又觉得她是个小不点儿,遂自作主张在“石头”前硬加了个“小”字。

刚开始,旁人听着,有觉不妥,好言劝其改之。可慕容昭石又使出她那发嗲讨乖的功夫,把父皇逗得笑得合不拢嘴,最后得了父皇默许,也再无旁人制止。

有人说,有女如此,幸哉乐哉。可亦有人言,红颜祸水。

男孩不厌其烦,任女孩掰弄自己的手指,桀骜不驯的眼眸却疑有温顺的色泽。直至把男孩的手指掰数完,女孩还意犹未尽。觊觎地瞅向男孩的靴子,嘴角哈喇子摇摇欲坠。显而易见,他想借他的脚丫子接着数数。

男孩没好气地瞪了女孩一眼,伸出两只小手,捧起女孩的小脸瓜,恶狠狠地低声凶她:“不准再看了。”

女孩抬起眼眸,圆溜溜的大眼睛先是一惊,立刻又弯成两道笑眯眯的月牙儿,嬉皮笑脸地瞅着他似有嗔怒的眸子,两颊肉呼呼的小脸蛋因为嬉笑柔柔地拱起。“冬瓜。你以后能否不选妃呀。”

男孩诧异无语,冷星般的眼眸是看不透的色泽,似明若黯。

“冬瓜有小石头陪着够了呀。”女孩自恋得惊为天人。两只柔软温热地小手附在男孩的手上,趴在上面赖皮得慵懒。

冷星微颤,似有云彩飘过震慑了它的光芒。陡然才知,那并非云彩,而是一双更璀璨的眼眸,有琥珀玉的熠熠光泽。

女孩还是笑嘻嘻得可人。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柔柔地小手温暖入心,男孩坚定而不移,言之凿凿,淡淡哽咽:“有小石头为伴,冬瓜此生足矣。”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女孩满足而笑,小手扒住男孩的手,学着男孩的腔调,似模似样,道:“那我亦不选妃。”

唉,还是那般眉眼如弦月般弯翘。男孩只得无奈而笑。

不过,这般胡搅蛮缠,即便皇上再如何疼爱有加,呵护备至,终归也是有恼羞成怒的时候。慕容昭石六岁,慕容昭鼕十岁。

一日,慕容昭石鬼鬼祟祟钻回闺房,故作正经,却掩盖不了眼中兴奋至极的神色。小姑娘屁颠屁颠跑到梳妆台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大剪刀。这是她适逢小宫娥出外洗衣,溜进小宫娥房间,在一团针线中模找出来的。

昨日看小宫娥慢条斯理做女红时,用这个东西“喀嚓”一下,就可以将红线剪断。之前她试图让宫娥姐姐借自己玩玩,宫娥姐姐就是不肯,软磨硬泡外加苦苦哀求,宫娥姐姐就是咬着不放。遂只得出此下策。

她的小手握了握剪刀把手,把手处的铁圈极大,她的小拳头将将可以穿过。慕容昭石小心翼翼地一手握着剪刀柄,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尝试着往铁圈环里套,极为轻松。来回几次,她玩得不亦乐乎。这才想起了她的正经事。

她回想起宫娥姐姐昨日拿剪刀的姿势,照葫芦画瓢,十分费劲,却一只手怎也没法将刀刃分开,只能两只手一手握一剪刀把手,咬牙切齿了半天,终是分开了刀刃,还把自己惊了一惊,遂又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咦,宫娥姐姐用它来剪红线的,可是她这哪有红线。举目环视四周,却不见有一根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耷垂了小脑瓜,懊恼了须臾。正当她准备开始第二轮铺地式搜寻时,却恰巧瞅到了铜镜中的自己。垂顺在耳边,细滑至脖颈的不正是又长有细的东西嘛。她又是惊,又是喜,琥珀眼眸中熠熠眨巴着狡黠的光。

先把大剪刀放下,她便开始拆自己的小辫子,手脚不麻利,只得胡乱往前撸。头发丝全跑到眼睫前,疏疏密密地垂吊着,像个小疯子一般模样,眼眸却亮的不得了。又悻悻然抓起大剪刀,好不容易才将它展开,小心翼翼地瞄对了半天,才将一小撮发丝擒在了两刀刃前。虽这行为倒是鲁莽,但她做得有模有样,一丝不苟。她两只小手轻轻地抓合把手,微微有些害怕。只听细微的“喀嚓”声,不痛不痒一撮柔软女敕细的黑色细长物,直直滑过她的双膝,掉在了地上,瘫软柔懒得如她一般。

慕容昭石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兴奋不已,乐不可支。小脸蛋通红通红,还假意捂着小嘴巴坏笑。然后又开始反复刚才那捣蛋的行径。

可想而知,当她终于被宫娥发现的时候,大伙目光中的惊慌失措魂飞魄散大惊失色魂不附体心惊胆颤毛骨悚然……

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跟狗啃的无两样。幸而她做事谨慎小心,遂未受什么伤害。

可今日绝非她的黄道吉日,她注定了要遭殃。皇帝一下早朝,便过来探她,而她的母后,自然随伺其左右。看到她被领上来时的如此情景,可想而知,他的父皇是如何怒发冲冠,如何青筋暴起。而她的母后又是如何怒不可言,花颜失色。而她的冬瓜,亦用手遮着眼睛,实在看不得她如今惨不入目模样,无可奈何。

她见众人百感交集的神情,已自知闯了大祸。切切诺诺地耷拉着脑袋瓜,两只小手垂在大腿外侧,暗暗抠挠衣裳上的纹理。静待她好爹爹的惩罚。

果不其然。

掌手二十下。并于十日内,抄弟子规百遍,且背诵之。

慕容昭石两只小手掌心向上,粉粉女敕女敕,讨巧可人。康顺帝恼羞成怒,接过竹条。站在她的正对面。慕容昭石脑袋垂得极低,就快埋进胸腔一般,上齿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硬是强忍着,小脸蛋憋得红扑扑的。两只小肩膀因为本能的害怕,紧紧绷着。她知错了,她不该偷宫娥姐姐的剪子的。恰恰没有料想到,父皇会恼怒成这般模样。

康顺帝望着她粉女敕的小手掌,却下不了狠心。打在儿身,痛在父心。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狠狠闭上眼,咬着牙,一竹条拍了上去。慕容昭石并没有躲开,只听竹条“啪”,紧随着便是她不争气的眼泪珠子涌出眼眶,嚎啕大哭。

众人见状,想要规劝皇上。尤其是慕容昭鼕。看着小石头痛成这样,他恨不得父皇打的是自己。虽然自知小石头这次错的离谱,却怎地也舍不得她受罚。遂正欲向前一步,为其求饶时,后头皇兄揽着了他的肩头,阻挡了他。他转头视之,只见皇兄使眼色要他莫轻举妄动。否则火上加油,不但救不得小石头,还得连坐,甚至小石头还得被加罚,那可了不得。

确实,目前状况,母后也怒成这般。往日小石头出了什么纰漏,母后也会为其讨巧阻拦几句,便败了皇帝的火气,不再追究。可,今日这事,实在是闹大了。

康顺帝刚举起竹条再欲下手之时,慕容昭石的哭泣又升高了一度,那张哭得上气不接小气,眼泪纵横的小脸,让人实在下不了狠。康顺帝把竹条往地上一甩,众人以为就此作罢时,怎料他扬言道,“李忠诚。接着给我打。”

贴身太监李忠诚为难至极。一边是主子最疼爱的小公主,一边却是要责罚她。他自然知道待主子气消,定会心疼得不得了。那时他便里外不是人了。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李忠诚。你是要抗旨不尊?”康顺帝的两道浓眉倒插入目,随时都要迁怒他人。李忠诚忙捡起落地的竹条,怯生生的双手打颤颤,走至浑身颤抖、肩头抽搐的小石头跟前。他窝着胸,不知所以地呆站着。“给我打。”康顺帝喝道。

李忠诚颤颤举起竹条,考虑如何拿捏气力。却又听到耳边喝道:“重重地打。”他只觉竹条横扫空中,有“咻”的一声低吟,然后便是“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小石头泣不成声的哭吼。

就这样接连几下,众人大气不敢出,小气不敢入。小石头单薄的肩背,看得大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李忠诚每打一下,就要看一眼康顺帝眼色。直至康顺帝喝道:“接着打。”他才敢再下手。就在打了第十二下的时候,康顺帝终是看不下去,挥袖而去,留下一干人等,不知如何才好。李忠诚赶忙收手,尾随皇帝,见他老人家并无怒斥他,便招呼其他随从,伺候皇上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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