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
承熠将衣物送及冷梅苑,小顺子在他身边打着伞,映着满树满枝红梅,素色伞面生生染上那热烈的颜色。那样喜庆的颜色,他此刻偏偏是不喜欢的。
不管如何,他心里还是痛的,毕竟她还处于那样年轻灿烂的年纪,同他在宫中漫长无边际的时光里耳鬓厮磨,婉转承欢。
偏偏他还记得她的模样,眉目如画,一丝丝的清冷坠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飘渺如仙。偶尔的她,脸上染上一抹嫣红,少有的小女儿态就那样盘旋在他的记忆里。
尽管她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件器物,一件珍品,可那珍品猛然间在自己面前摔得支离破碎,他的心,还是会痛的吧。
一缕轻音,在寒气之中轻颤,他猛然抬头,遥远处,一袭月白素衣如月波化成丝线,织成最精妙无双的锦缎。那人不过是用一根雪绸的丝带松松绾了一个发髻,头上仅有一只白梅吐蕊而放,衣袂翩然似仙子降临。她在寒气中惊鸿舞步,像是碧波中高傲而华丽的鹤,一步一顿,一步一旋,而那清音从未停止,偏偏他只瞧得见跟前人绝妙的舞步,以及随风飘飞的裙裾。
雪花在天地间猛然绽放,夹杂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梅香,那个迎风而舞的身影,深深与他心底那个绝代风华的女子重叠。
“纤柔。”他情不自禁地唤道,他想知道那是否是她,那个遗世独立的仙子,她竟然如此记挂着他?
一滴泪从他眼角划过,他恍然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那女子听见是承熠的声音,身子猛然一晃,似乎是一只蝴蝶瞬间断了翅膀,在空中幽幽晃动,朝地上栽去。承熠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腰身,看见她眸中星星点点的泪光,以及,姣好的面容。
他的心忽然沉寂下来。
是她。
空气中冷冽芬芳的箫音,忽然一下静止了。那支紫竹的短箫从她洁白细腻的掌心滑落,跌在厚厚的雪地里,没了声响。
清浅慌忙从他怀里挣开,跪下道:“奴婢知道穿着素白,私下祭拜是大罪,还请皇上宽恕。”
承熠冷眼瞧着她此刻颤抖的身子,明明是大雪的天气,她却穿着薄薄一件单衣,在风中瑟瑟发抖。她的头发是墨玉一般的光泽,上面簪着的缠丝珍珠钗精致夺目。
转眼,他俊美的脸上是一个温暖如玉的微笑,他含着笑扶起她,眼里是少有的和蔼:“你是叫清浅吗?”。
“是。”白衣少女浮现淡淡的害羞之色,她的眼睫颤动,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你的衣服很漂亮。”他开口赞道,清浅微微一颤,泪光涌动,连睫上都沾着晶莹的泪光:“这衣服,是小姐赐给我的。这舞,也是小姐教我的,可是……”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她不解地眨着眼睛,他淡淡地开口道:“朕知道你对你家小姐的忠心,朕希望,以后你可以将这份真心用到朕身上。”
他转头,瞧见一旁的树后浅绿色的衣角,他对着沈清浅的笑容忽然更加温暖:“朕封你为娘子,赐号梅络。你第一次给朕端上的点心便是梅络饼,今日又在梅中相遇,希望这封号能让你永远记得你和朕的情意,你可喜欢这个名字?”
清浅娇羞地点头,扑到他的怀里。而他的目光停留到树后那个颤抖的身影,嘴角一弯,忽然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欢喜。
而树后的顾兰漪,感觉心脏几乎破裂。想不到,清浅竟然有这样的功夫,自己果真是小瞧她了。
她的记忆,一瞬间又回到半个时辰前,碧贵嫔的贴身宫女剪絮非要赖在冬蔓阁,说是珮玖领的份例不合礼制。碧贵嫔坐在上首笑容温柔如湖水,任她坐在一旁手足无措。
末了,不过是让剪絮道歉,走之前她回眸朝自己嫣然一笑,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如堕冰窟。
果然是被算计了。
她锋利的指甲划入手掌中的皮肉,殷红的血液沿着手指流到指根。
嘀、嗒……鲜血零零沥沥朝雪地里奔去。
而他瞧着她所停留的树下,雪地里被染红了一片,于是他扶起怀中的少女,朝背离兰漪的方向走去。
待到踏雪时擦擦作响的脚步声远了,她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沿着树干,她缓缓地滑下,连滴落的眼泪在空气中凝成冰晶,掉在雪地里是极清脆的声音。
而她的上方,是一把纸伞。她抱紧膝盖,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尴尬,她的脆弱。
“小主,你还是个孩子。”珮玖扳开她捂住自己脸颊的手,朝她扑哧一笑,“干嘛这样垂头丧气的,奴婢虽是不明白小主为什么进宫,但小主可知道,若是你一颓废,你便再无机会了。”、
她抬眸,眼睛里是不堪触碰的脆弱,她握紧跟前人的手,扑到她怀里嘤嘤哭泣:“珮玖,今日我输掉的何止圣宠,还有沈家啊……”
珮玖温柔地抱着她,用手轻拍她的背:“小主何曾输过?”
兰漪怔怔地瞧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从未获得过圣宠,从何处谈输?而她没有根系,何尝不是好事。她毕竟是沈家少夫人的亲妹子,她们同是慕容家的人,而沈清浅,姓的毕竟是沈。自己的姐姐,又怎么会抛弃自己呢?
她躲在珮玖的怀里,忽然孩子气地咯咯笑了。
珮玖无奈地瞧着她,“小主的眼泪还没干,又笑了起来,奴婢还真是……”
她伸出手指戳着兰漪的额头:“快回去吧,小主再待下去冻着冷着,估计樱汐又要求明小主去太医院抢药材了。”
兰漪站起身,拍干净身下的雪花,一抬眼,远远的,是樱汐临着大雪朝她绽放的温暖微笑。她的脸已经冻得通红,可她的微笑灿烂如初春时节漫山遍野的粉山樱,明媚而柔婉。
她们三个人在雪地里踩出三道浅浅的脚印,连着冷梅苑和德音宫,恍若几条淡淡的丝线,同时也绕到不远处回头的承熠心头,紧紧地缠绕着。他转身朝一旁的小顺子交代道:“给皙贤妃传话,让她给明良人准备一些药材,明良人尊贵,只怕这冬天难挨。”又低声道,“特别是去疤的药膏。”
小顺子不解地抬头瞧着承熠,承熠瞪他一眼:“狗奴才,还不快去?”
当天,承熠下旨,封德音宫宫女沈清浅为正八品娘子,封号梅络,赐白露宫盏碧榭,白露宫主位为碧贵嫔。
顾兰漪坐在冬蔓阁口绣着花,瞧着沈清浅忙上忙下的收拾。她始终未瞧兰漪一眼,只斜睨着目光瞧着她,朝一旁的奴才喝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要了,扔掉。”
兰漪浅浅一笑,并不说话。
“你笑什么?”清浅抬眸道,眼光里满是不屑。
兰漪摇头,也不答话。明魏紫从一旁走出来,蹙眉道:“什么可卖弄,不过是个正八品娘子,得瑟什么劲。最好你好好吹吹枕头风,别等到咱们有什么恩宠,否则我第一个收拾你。”
清浅碍于她太后侄女的身份,不敢再说话,灰溜溜地走了。疏影含着热泪,朝兰漪一拜:“顾小主,疏影不曾完成主母的托付,心中有愧,请小主原谅。”
兰漪淡然说道:“疏影,你性格稳重,你跟着清浅好歹提点些,小心她犯下大错。”
疏影应声,渐渐地,连她的身影也消失在德音宫门口。
明魏紫关切地说道:“姐姐别往心里去,咱们新人里,除了故去的宜德妃,数姐姐的姿容最美。这沈清浅,不过是**浪潮中的一朵浪花罢了。”
兰漪左手牵着她,右手任樱汐的药膏涂在她手上,一瞬间,清凉之意逐渐侵入她掌心,好似她捧着冰雪。
“不碍事的,”她嫣然一笑,风华尽绽,“咱们有的是时间。”顿了顿,她又开口道,“这药膏哪里来的,这般好用。”
明魏紫笑道:“说来也巧,皙贤妃为了安抚我,特地将素日必备的药材和药膏给我准备了一份,方才紫陌才告诉我有这好东西,我巴巴地给姐姐拿来呢。”
兰漪凝眸浅笑,并未细想,只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她的目光又停留到手中绣了一半的绣架上。凤凰的一尾已尽数绣成,白色的丝线勾勒着淡淡的轮廓,依旧是凤凰的高傲。明魏紫瞧见她绣的图案,略一蹙眉,她嫣然,朝她使了一个神色。
细线在锦缎中簌簌穿梭,她想着,这宫里的日子,真真让她感觉到疲累。若不是有明魏紫的庇护,她如今只怕被欺凌成什么样。
还好,有魏紫,有樱汐,有珮玖……
恍然间,她的眼前闪过另一个身影。
她的指尖抚过那璀璨凤羽,即使是炽白也掩不住的光芒,面上的笑意更加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