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离临江县城只有一日左右的路程,马上的两人,一个穿一身黑衣劲装,一个穿一身白衣便服,起头并进。洛阳城里格外热闹,道旁的商贩都被街旁拥挤的人流挤到了街边。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往街中心看。
黑衣裳的向那白衣的随口问道“洛阳今儿个怎么这般热络?”白衣男子分析道“今天既非佳节,我想是青枫大会在即,各路武林豪杰汇聚,大家都来看热闹吧。”黑衣的笑道“是了,也不知今天能见到哪些前辈高人。”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街心附近,周围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附近的酒家,就连楼道也废弃不用,专给人站着了。整个街在晚风的吹拂下,弥漫着汗腥味,人们甚至抬不起手来擦掉额上的汗珠,后来的围观者削尖了脑袋往前排挤,前面早站了个把时辰的忠实观众怎么能饶恕这种投机取巧,死守阵地绝不妥协,一时间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煞是热闹。
人群里突然一个激动的声音“来了,来了。”众人齐刷刷的垫脚,推搡,哪里有人?“骗人的,没来,不要急。”有知情人辟谣来了。大家嘘声一片,骚动渐渐平静下来。
“咳。你们是外乡来的吧。”一个站在路前端的老汉和他们搭讪“你们有眼福了,今儿个来的可是大英雄。”
“嗯。”白衣的向那黑衣的笑道“赶上了的热闹可不能错过,反正咱现在也动不了了。可惜酒家都挤满了人,不能喝上一杯。”
“却不知是那位英雄?”黑衣的询问。
老汉咧嘴憨厚的笑道“是京城的铁二爷和追三爷。”原来,四大名捕颇受百姓爱戴,在黑白两道敬重他们的也都尊称一声二爷三爷四爷云云。
老汉身边的一个中年人嘀咕着补充道“说是英雄,铁手且算一个,那追命左不过就是一臭捕快加一个烂酒鬼,英雄两字岂不折杀了他。”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老汉马上翻脸,听到他这句话的其他人立马把这句话扩散了出去,扩散到后来,成了“有人骂二爷三爷是狗熊”。从最后一排的生意人到整条街的围观者,纷纷表示了他们的愤怒。说来也怪,最先把愤怒表达出来的是个大姑娘,这姑娘拧开自己的胭脂盒,劈头盖脸仍向那中年人。一石激起千层浪,烂菜叶,鸡蛋,鞋子,臭袜子漫天飞舞,声援那姑娘的胭脂盒而去
或者说,捍卫他们的偶像而去。
白衣男子解围了,他不下马,人不离马鞍,只是看似波澜不惊地踢出一脚,踢中了那胭脂盒,内力拿捏得极准,带出的一股阴柔的内力像磁铁,把一众菜叶鸡蛋和鞋袜都卷到犄角旮旯,末了,拿住一点胭脂汁水也没洒出来的胭脂还给了姑娘“别浪费了,怪可惜的。”又向大家解释“大家莫怪,一会儿铁二爷他们来了滑脚。”
姑娘接了胭脂盒,并没道谢“可惜了这么好的腿法。”
白衣男子不以为冒犯“可惜什么?”
“可惜是花架子。”姑娘直人快语。
“何以见得?”这比喻得道新奇。
“这腿一不为民除害,二不伸张正义,三不保家卫国,不是花架子是什么?”
白衣裳和黑衣裳的皆正色异口同声地向姑娘致谢“受教了。”
黑衣的没有怒容,可句句威严,他对那出言不逊的中年男子说“谁看不起追老三,就是看不起我铁手。”
众人一片哗然。那人被这个名字吓着了,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白衣的哈哈大笑,“谁看的起铁二哥,就是给这个我酒鬼面子。你的话倒也中听,喝杯酒压压惊。”给了那人点碎银子,和黑衣的绝尘而去。
洛阳城再次陷入一片欢呼和尖叫中,也许是盲目而狂热的,也许是从众疯狂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敬畏的期盼。公义,天理,报应,这些抽象遥远的东西借助肉身降临到世人面前,宛若甘露滋润着庄稼,人们等着那个活在心底的公义真理出现在现实中已经太久了,这份饥渴太久没有宣泄了,爆发之日竟是如此激烈迫切!
魑魅见月黑风高,是下手的好时候,便潜入会宾楼。洛阳夜市已歇,喧闹了
一整天的城市疲惫了,渐渐进了梦中。店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是找追命不难,魑魅闻到了“龙摆尾”的味道,先前她在追命的酒葫芦里装了这种酒果然精明,酒的味道醇厚,不必店里掺了水的酒,辨别出来很容易。门窗深锁,难她不住,一根头发丝一双,套住锁芯捎带些内力一扯,锁就开了,不过这次她不敢大意,怕是会听见声音的,魑魅用了两根头发,稳当当地开了门。她又再门框边挤了几滴松油,防止门打开时吱吱嘎嘎响。
进了房间,月光微弱,魑魅费了点力气才看清了床上的人。魑魅见了他头都大了,床上不是他,是他们。铁手追命抵足而眠,铁手倒是中规中矩,追命双手抱在脑后,睡觉还不忘跷二郎腿。魑魅疑惑,这位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她不知道,四大名捕早有默契,在外公干,轮流守夜最平常不过。若上半夜值夜的是追命,追命就摆出一副睡着了的样子,铁手呢,就会装成似睡非睡的模样,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眼下,追命睡得正香,铁手呢,怕是早就提防下了。
为什么他们不月兑衣服,魑魅暗暗叹气。
换了别人,半夜偷袭四大名捕,想想也害怕,可魑魅不怕,她不是人,是鬼,人不敢的事,鬼敢,正所谓——艺高人胆大。
铁手汇于拳上的内力化解了,认出了来人,只是装睡的他,心里不免疑惑,她来干什么?铁手和魑魅只有那日断崖上的一面之缘,对男女私情不甚敏感的他,不能像心思细腻的无情一眼洞察追命与魑魅早先就有的暧昧不清,只是静观其变。
只见魑魅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枚很细的骨针,是雪貂的脊骨做的,光滑无比。纤细柔韧,针尾连的竟是一根长长的无色透明的线,诸位看官猜得不错,这线正是取自魑魅在药王谷的来的宝衣“软烟罗”。魑魅以这线走入追命里衣中,在经纬间游走,游刃有余,走线如飞。铁手只微微听到些悉悉索索的声音。魑魅一边忙活,一边看他,追命面色安和,睡得正沉。魑魅险些踩到床下的空酒瓶,横了一地的酒瓶告诉她,今晚他喝了不少,于是她更加轻手轻脚了。为何?只因三捕头着实不是一般的酒鬼,喝的酒越多,头脑反而越清醒,换而言之,对他,无所谓醉,无所谓醒,要醉便醉,要醒便醒。
活计没多久就完事了,魑魅退出房间,用了点厨房的面汤抹掉了门上残留的松油渍。
“铁手追命已到洛阳了。分开二人,大计可图。”魑魅对等她的楚孤丞说。
“不急,青枫大会开到一半再动手。群龙无首的青枫大会想来一定热闹非凡。”楚孤丞笑道,给魑魅加了件衣服。
无端生来许多感触“青枫大会又如何,名门正派又如何,这数十年间斗争不休,哪个不是觊觎宝藏秘籍,还偏偏打着祖坟风水的幌子。要不是这些年秦岭的做大了,人们都怕当家的韩湘子,收敛了些,还不知道闹到什么份上呢。要我说,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说穿了不过是——”话没出口,楚孤丞自己就笑了。
魑魅笑着追问“是什么?”
“要立贞洁牌坊的婊子。”
魑魅大笑,乐得拍手叫好“所以我平生只交两类人,要么君子,要么小人,如果他那种都不是,就有多远滚多远。”
“那什么算君子,什么算小人?”楚孤丞顺口问道。
“打一比方,你救了我,然后你会怎么说?”魑魅道。
“美人,从了我吧。”楚孤丞不假思索。
“你个小人。”魑魅嘴里的小人说出来等于是别人口里出来的英雄了,楚孤丞满心欢喜,她继续说“君子会说‘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不必言谢。’然后转身走掉。那伪君子会说‘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不必言谢。’然后——”魑魅故作正紧“心里说‘美女,从了我吧’,胆大的就下手了,胆小的故作潇洒走开了,心里偷着后悔。”
“一针见血。”楚孤丞十分赞同。
“不过,孤丞,我们血本下的太重了。”魑魅认真地说“淮南水患,大概也是公子漠谣的手笔吧!”
“是的。”楚孤丞面色冷淡了一点,他干脆地回答“夫人,你该从神侯府那张铺满了荣誉赞美的圣殿里走出来了,洛阳的人都心向他们又如何,夸两句骂两句其实无关痛痒。我知道,刚刚撕下道德的伪装,开始也许不舒服,但不久你就能体会它的好处,杀戮就是杀戮,抢夺就是抢夺,不必冠上好听的名字如为民请命,阻止恶人的野心云云。看着我,你只要相信两句话,一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的利益就是对的,二是,这世上没有神明,即使有,他也已经偏袒了强者。”
魑魅叹了口气“我笑君子死板,爱在君子前当小人,气的他们牙痒痒又无可奈何,我叹小人利欲熏心,爱在小人面前充当君子,可是偏偏君子小人都不讨厌我还当个宝,知道为什么吗?”。
楚孤丞不禁追问“为什么?”
魑魅回答“因为我是女人。”
诸葛先生给铁手的锦囊魑魅飞鸽传书于次日早上发了出去,希望诸葛先生的提示可以给他们一点帮助,毕竟这才是热身。不知道为什么,魑魅并不想让铁手追命等知道她晚上做的事,魑魅有自己的理由:对一个人太好会让他产生依赖,过高的期许会让两个相爱的恋人相互埋怨。用魑魅的话解释,那就是——对你好只有现在,谁知道将来,别太得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