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经有云: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
饶是一年春来到,梅花又开败了一遭,落得一院子的残花,也不见有人来扫。
梅林掩映下,里面是一个六角单檐亭,六角各挂金铃,迎风而响。此时亭子里传来一阵响朗的笑声,打破了这早春时节的宁静。
“皇兄到底是技高一筹呀!”执白子的少年扔掉了手中的白玉棋子,双手抱拳,对黑子的少年说道。
执黑子的少年也不禁大笑,道:“还是三弟你肯跟我下两遭棋,那些下人们从来都不跟我真下,很久没这么酣畅淋漓地下棋了。”
不错,此二人正是宛国的当朝太子刘昇与其弟三皇子刘梦山,而此处是三皇子的府院晋王府。
正笑着,突然见一个小厮跑过来,道:“小的见过太子爷,见过爷,门外有说是太子爷的侍从,说宫里面召见,特意前来报信。”
刘昇瞅了一眼刘梦山,向那小厮问道:“可曾说宫里是何人召见?”
那小厮道:“那人并没有明说,只道苍龙在野宜为佳时。”
刘梦山笑道:“想不到皇兄幕下还有这等酸腐人才,倒是召来,我们也看看。”
刘昇笑道:“听这口气,像我上府那个文书,我去看看,若真有事,也休怪为兄不辞而别。”
刘梦山道:“不如我送一下兄长吧。”
于是刘梦山执刘昇之手,下了亭阁。
刘昇望着这满园的梅花翻落甚是喜爱,却不禁嗔怪刘梦山:“好好地梅花园子,却被你冷落成荒园,真是煮鹤焚琴!”
刘梦山笑笑:“皇兄此言差矣,吾独爱梅落若雪之景矣!”
(二)府中小吏
谈笑之间,走到了晋王府门前,果有一书生立于门前。该书生上前一拜,道:“主上宣殿下入宫议事。”
刘梦山听此一言,甚是奇之:“倒是个惜言如金的文士。”
刘昇闻言不禁一笑:“也就是你赏识他,这个是我幕下的诸葛文渊,字奉孝。奉孝,还不见过三皇子!”
“鄙人诸葛文渊,有幸见过三皇子。”诸葛文渊见状赶紧又拜了一拜。
“诸葛先生这名字起得真是独具天时,不知道在太子府上是什么职位?”刘梦山听此一话甚是感兴趣,随口问道。
“单只文书耳。”只此一言,便又无话。
刘昇怕多留尴尬,而此刻马车也早已收拾停当,于是便对刘梦山说道:“父皇此次召我前去,我还要回宫换了衣裳,容后再叙。”带了诸葛文渊便策马向太子府方向行去。
(三)雪落何家?
刘梦山在门前兀自呆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后花园奔过去。
“若雪~若雪~”刘梦山喊着这个名字。
梅花掩映的庭院里面,六角单檐亭此时才看清楚名字——唤雪亭。
素衣的女子,玉手芊芊,此刻正在把一粒一粒的白子,放回到棋盒里面。听到了刘梦山的呼喊,抬头一笑道:“三皇子小心!
“若雪,你觉得我皇兄的棋艺如何呀?”刘梦山坐在石凳上看着梅若雪把一粒一粒的黑玉棋子放回到棋盒里道。
“怎么?三皇子这棋输的不甘心?”梅若雪掩口失笑道。
“哪里有什么不甘心呀,我不过想问问若雪你觉得我皇兄的棋艺若何?”刘梦山一面喝了新茶,一边焦急地问道。
“像皇子这样故意输棋自然是不能知道对方的底细,何不光明正大地赢他几番呢?小棋圣都不知道的事情倒是问我一个门外人,皇子,您却说说,这是什么道理?”梅若雪眼里含笑望着他说道。
刘梦山似是懊恼,手臂只在桌子上托着头说道:“连若雪都能看得出来我让棋,那我做的岂不是太明显了?想这次马屁又拍到马蹄上了。”然后嘟囔着就趴到了桌子上。
“爷您可不能趴在这儿,您生个什么病让姒妃娘娘知道了,我们就没命了。”梅若雪担心地说道,说着就过去扶三皇子。
刘梦山一把推开,带着哭腔说道:“你不是若雪,你走,让若雪回来,让若雪回来、、、”
梅若雪,庆延年七月,嫁太子。
(四)林有木兮
“你可曾想过后悔?”刘昇立于堂前,冷眼望着梅若雪。
梅若雪抱琴于堂下,不发一言。
“今日我与皇弟对弈亭下,我笑他院内梅落满园似是荒庭,他但言,吾独爱梅落若雪之景矣!”刘昇继续说道。
“太子若怀疑若雪,可当即扑杀,何必言语相试?妾不过是主上的一颗棋子,此时棋已入盒,当之无用。主上何必因惜我一粒废棋,而日夜不得安宁。”梅若雪眼中一番明灭,最终说出了这几句话。
“吾闻洛水之上,有神名曰宓妃,可是若雪之转世乎?”刘昇说完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梅若雪立于阶前,进退不得。
没过多久,有内侍进来太子口谕:春时将至,祭祀将启,太子妃亦应携诸臣亲眷相往祭祀。
梅若雪接了太子口谕,那内侍道:“太子还曾叮咛道往年都是朝廷定的祭祀地点,年年去也无甚乐趣,此次希望太子妃能够别处新意,与百官之妇同乐。”
梅若雪轻轻点头道:“请您回禀太子殿下,就说若雪知道殿下旨意,万望勿以为念,肝脑以功成。”
那内侍见已经传了旨意,便对梅若雪说道:“太子妃此言严重了,我想太子的意思是希望太子妃能够玩得开心点。自从您入了东宫以来,奴才还没有见过您好好的笑过。”
此时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梅若雪往窗外空寂的天地一望,她知道有个地方梅落如雪,不用他刘昇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但是她还是希望能够留在这里,看他对她冷言冷语,看他杀伐决断,看他吞天覆地。虽然如今的他还是少年的模样,但是她知道,那早已经身经百战的心已然冷酷的如同腊月寒冰。她希望自己可以是融化这坚冰的那抹春阳,但是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
“若果然如此,那我定会玩的开心的。”若雪嘴角一抹浅笑,竟看的那内侍呆了半晌,内侍自觉失礼,跌跌撞撞地退下去了。
(五)木偶违心
“我儿近来可好?”朱雀楼是宛国皇帝爱妃姒妃的宫苑,雕梁画栋,无所不尽其极。姒妃自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当然也和姒妃身后那权可倾国的王丞家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有劳母亲记挂,儿臣近来很好。”刘梦山一脸谦恭。
姒妃抬头对身旁的侍女道:“你们先下去,我和我儿叙叙旧。”侍女依命退到朱雀楼外候命。
“我儿面有忧戚,怎的欺骗母妃?”姒妃正色说道,“我儿是不是还怪母妃把雪姬嫁到了太子府上?”
刘梦山被姒妃戳穿心事,沉默不语。
姒妃勃然大怒:“我儿好不计量,母亲欲为你筹划万里江山,你却只在乎红颜若雪?”但见刘梦山依旧不语,姒妃这才又好言相劝:“我儿若为帝,何止一个若雪,天下红颜不是都唾手可得?”
“母妃所言极是。”刘梦山一直觉得母亲似在梦中,太子之位早有定夺,如何就能取而代之。况且作为三子的刘梦山上面还有一个英明神武的哥哥刘延。
“我儿耐心等待,今年春祭便可举事。”姒妃看着自家儿郎英姿勃发、俊朗不凡,不禁叹道:“我儿如此好的面相自然要君临天下,何能便宜了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子!不过是帝王的糟糠之妻,又没命守得住荣华,怎么能比我儿富贵!”
“天色不早了,儿臣也该回府了。”刘梦山并无心听母亲言语,抬头看天色已晚,于是说道。
姒妃抬头一看,道:“已然是这个时间了,我儿可归,要仔细行路。”
刘梦山但就诺诺而退。心里暗自想到,今年春祭母亲必有动作。但众人并未曾将计划告知于他,看来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哪怕真的推倒了两位皇兄,拥立自己为太子,以此无功之身,到最后怕也只是个傀儡。可是若不如此,怎样才能让若雪回到自己身边呢?若雪,难道我真的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吗?你说这样可以吗?
(六)策马飞雪
走出宫门,阴霾的天竟飘起了小雪。
果然是乍暖还寒么?如此下去,春天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呢?还是不来的好吧。刘梦山想起姒妃的话,只觉心情烦闷,于是甩开随从,策马踏雪而走。
刘梦山自己想着,不觉竟然策马来到了太子府上。等到发觉时,他不禁怔了一怔,退回去吧,自己的眼睛早已经挪不开那紧闭的府门,进去吧,他自己又不知道是该做何言语。正进退两难之间,太子却从外面回来了。
“皇弟肯来我府上倒是稀客。”刘昇下的轿子,对刘梦山说道。
“归程遇雪,讨皇兄杯酒来取取暖。”刘梦山闻言,对刘昇说道。
“那还立在门前干什么,还不速速进府?”刘昇说着,早有小厮过来牵刘梦山的骏马,刘梦山也没推辞,给了小厮马。自己随刘昇进了太子府。
红泥小火炉,煮酒闻清香。刘昇自饮了一杯,抬头望见了阶前的红梅,对身旁的侍卫说道:“去叫太子妃过来弹琴助兴。”
刘梦山饮酒的动作顿了一顿,但嘴角有一丝嘲笑的意味,自顾自饮下了这一杯断肠酒。
环佩叮当,兰香馥郁。七弦琴畔抱琴的女子半掩玉面。浅浅施礼后,便端坐于后堂。声音飘渺而至,清澈泠然:“不知道夫君想听何曲?”
“若雪,不过是旧友相逢,你何必拘谨?你忘了么,彼时年景,我们三个在父皇的花园赌书泼墨玩的那么好。”刘昇回忆起小时候,嘴角一抹浅笑。
梅若雪心里一震,只得放下琴具,和刘昇刘梦山一起坐于堂下。
“若雪,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在朱雀楼相识,那是你打破了琉璃盏划破了手指,你当时那紧张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呢。”刘昇兀自说着,“皇弟肯定不会忘记,那时候你可是把若雪欺负的快哭了呢。”
刘梦山想起当时自己不可一世,不禁一笑道:“当初若知道这是嫂嫂,自然要更加客气些。”当初要知道,自己会把她藏好的吧。毕竟当初,是他把这个女孩带到了朱雀楼。那时,这个入归浣衣院的女子,弄脏了皇后的衣裳,管事的人追着她到处打,场面很是混乱。要不是小皇子经过救下了她,那如今的若雪恐怕早已经不在了吧。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当时紧张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呢。只是,母妃知道刘昇对若雪另眼相看后便有意栽培,立志要把若雪安插到太子身边。终于若雪以王丞家族义女的身份加上美而贤的品德入主东宫。
“唉,原来是我多有得罪,还望嫂嫂不要记挂,我自罚一杯。”这酒怎么突然就烈了那么多,辣的人想要流泪。
饮完烈酒,刘梦山便起身告辞:“多谢皇兄款待,他日必将捧酒谢君。”说完,便转身离去,早有小厮把马牵到门前。
刘昇和梅若雪送了出来,刘梦山却也不回头,翻身上马而去,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的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七)谁言衷情
文轩堂上,刘昇倚窗而立,桌上沉香袅袅。
“不知夫君可还有什么吩咐,没有的话,贱妾暂且告退。”梅若雪等了很久都不见刘昇说话,只得自己看口说道。
刘昇仿佛刚刚醒过身来,却是笑着对若雪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又是在试探你?”
“若雪不敢。”梅若雪已经不清楚刘昇的心思了。这么多年的相识,他见过他的狠辣、善良、温柔与无助,可此时的他,仿佛完全变了模样,他心里仿佛已经空无一物。那里面有的是什么,再也不是她能够看透的了。他不说,她就不能问。
“若雪,这雪恐怕是旧岁里最后一场了,从今天起,就要是春暖花开了,万物复苏的季节了,你想好了自己的位置了吗?我不强求你的立场,你要自己选择就好。”刘昇望着这个眉似远山、眸若星辰的女子说道,“这场暗流已经不能遏制,我其实没有把握能够胜出。”
梅若雪抬头望向那个文弱书生气质的皇子,眼神定定地望着他说道:“若蒙不弃,贱妾愿为我夫稳操胜券!”
刘昇嘴角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终究不肯远离这场是非吗?”。
梅若雪此刻也没有多余的言语:“与其让妾身远离,那夫君当初又何必造这柄三尺断肠剑?!”
刘昇望着梅若雪,他知道,他们都是固执的人,固执的人决定的事情只有一往无前的去做,绝没有后退或是后悔一说。刘昇叹了口气道:“你先下去吧。
梅若雪收起七弦琴,再拜问道:“夫君此次可是要听得十面埋伏?”
刘昇宽厚地一笑,说:“我想让皇弟听听,此刻已然是十面埋伏了,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跑到敌人家里讨酒喝。还那么没节制地喝,就不怕有毒的么?”
“三皇子是那种明知道是毒酒只要他自己乐意他也会喝下去的人。”梅若雪叹息地说了一句,便欠身告退了。
窗外的天依旧阴霾,但是落得雪却全部都已经融化。隆冬已经力气衰竭,再也镇不住这万物生的。那青山或许依然想沉睡,但是万物已经由不得他。“皇弟,你也是有力一争天下的人,何必就这样醉了下去呢?”刘昇叹息了一声,看炉火明灭,酒也慢慢地凉了。刘昇一挥手,对下人说道:“撤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