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头等重要的事,不是上课,而是令人头大的军训。
S市艺术学院的军训是出了名的严格,不仅不能以任何理由请假,就连告病也是要经过层层的审查。初入大学校门的我们自然不会想那么多,大不了晒黑点而已,许多天南海北的朋友凑到一起,热闹开心还来不及。
收拾好了在学校内的寝室,领了迷彩服,我们就像一群猪被集体拉到了S市某地某部的某军训场,洗净屠宰。直到上路了我们才知道后悔,却已经晚了。传说中的地狱魔鬼式训练就这样开始了。
队列正步只能算个热身,野营拉练,射击打靶也是每日必修。然而,这只是肤浅意义上的地狱魔鬼式训练。更深刻的含义,我们很快便体会到了。
第一次军训后的食堂午饭上,我手中的筷子只是微微迟疑了那么一秒种,面前菜盆里的青菜豆腐已经让别人挑了个干净,最后的一点菜汤也让自己寝室的宝玲妹妹用馒头吸了个精光。当真像地狱中的恶鬼扑食,一个个都抢红了眼。我又累又饿,却只有干瞪眼咽口水的份儿了。
那天下午的军训,我格外地虚弱。炎热的天气,湿漉漉的迷彩服。白花花的毒日头照在我的眼前全是雪花。我头重脚轻,身体摇摇晃晃了几下,只觉得眼前模糊漆黑,耳边轰鸣,身边隐约有一个女孩子叫我。随后我便倒头一仰,仿佛身后有一双手把我接住了。但是我明明感觉得到,我是躺在了铺满黄沙的地上,地上的沙还是滚烫的。
震耳欲聋的皮靴踏着正步声朝我走来,空中硝烟弥漫,轰隆隆的枪炮声从我的头顶传来,临晕倒的前一秒钟,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色日本和服的女孩踩着木屐,从我的眼前飞快地跑过跑过之后,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终于,第一天的军训结束了。
我们格外的累,也格外的饿。军训时期我们是不允许私带其他的零食的,但凡发现了就要没收。听说隔壁寝室一个女孩子的男朋友不知用什么法子偷偷给她们寝室送去了一个全家桶,光是听着,就给我们羡慕的跟什么似的。
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地狱魔鬼,地狱和魔鬼永远在无光的暗夜光临。很快,天空中的乌云遮住了被天狗咬噬得奇形怪状的月亮。一阵异域的旋律,也随着夜幕的降临,勾魂摄魄地地从我们窗外的护栏缝隙间传来。那是用口琴吹奏的一首颇具日本风格的小调。
说是小调,因为这曲子实在不够有名气,甚至俗气得有些乡土气息。但在这样一个深夜里听来,却是不难听的。我问室友们,喂,你们听到有口琴吹日本小调了么?她们纷纷笑我是不是饿蒙了。她们也顺便提醒了我一下,这里是中国S市解放军某地某部的军训场,不要说日本歌曲,就连一辆日本车,估计也是开着进来,躺着出去。
我听完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怒火,其实每一个中国人心里都是爱国的,特别是S市人。S市曾是受日本攻占,遭受洗掠杀戮最严重的一座城市之一,这里的九一八纪念馆每每到了阴雨天都显得异常的恐怖和肃穆庄严。烈士和无辜百姓的英灵们仿佛至今还游荡在我们这座城市的上空,迟迟不愿离开。S市的反日情结也是根深蒂固,很多中学的厕所里,甚至都用“靖国神社”四个大字,代替了“五谷轮回之所”。
想到这里,窗外的那阵口琴声突然消失了。我额头冒出一股冷汗,希望这一次是我真的饿晕了。鬼、日本鬼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顺着消化的管线,一齐被马桶冲走吧。我上完厕所回来,寝室也正好熄灯了。寝室里除了我,所有人都睡着了。我也纳闷,一个个的怎么能睡的这么快!
不允许带吃的,手机还是允许带的。每到午夜时分,我最爱收听电台的节目。夜深人静中主播极富磁性的嗓音别有一番韵味,就着精心挑选的怀旧老歌,不论是黯然流泪,还是酣然入梦,都是一种绝妙的享受。
然而,那晚的午夜电台偏偏没有我爱听的歌。不仅不爱听,而且烦的不行。我看也懒得看,手指放在按键上一连换了好几个频道,就在几声沙沙声后,一个电台里播放的新闻让我停下了手中的按键。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新闻了,就是说抗战胜利后流落在中国的贫穷日本人在S市街头“练摊儿”,摆摊出售自己的私人物品以换取微薄的口粮。我一耳朵听着,一耳朵往外冒,本来就是打发时间为了早点睡觉,谁还能为这么一条老掉牙的新闻平添那么多感受出来。这时窗口的护栏缝隙里,突然伸出一双小手,递进来一条素雅的带着几缕幽香的手帕。
“小姐,买手帕麽?”
窗外的话音刚落,我已吓得从床铺上坐起来。我迅速拔掉耳机,一个耳机还挂在耳朵上,难道是我听错了,刚才那句话莫非是广播里说的?不不对呀!
邪门的事发生了,之前还一直播放老旧新闻的电台里,此时除了沙沙声,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眼睛不敢眨一下地盯着手机按键和屏幕,一遍遍反反复复地调频换台,但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电台了。
大粒的汗珠从我额头掉下来,我摘掉另一只耳机,心里已想象出了若干个版本,只差亲身验证。顺着那双小手往更深远处看去,那袖子上绣满了红色的樱花。我登时光着脚从床铺上跳起来,飞快地走到窗台上,狠狠地关上窗子。只听窗外那红衣女孩痛苦地申吟了一声,再一看去!那双小手竟被我挤在窗缝之间。生生地咯出一道血痕。
“去你该去的地方吧。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日本已经战败了,不论是人还是鬼,日本都是中国的手下败将,任你们如何歪曲事实,中国人民都不会忘记这段仇恨的!”我撒开红衣女孩的手,嘚啵嘚啵地说完这一大堆话,心跳已哽在了喉咙。红衣女孩这时竟说出一句话来,令我瞠目结舌,一时间无言以对。
“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对;人情所愿也”
没错!眼前的这个红衣女孩说的,是正正统统的中国话,没有一个字说错,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纯正的S市口音。
“你你到底是谁”我凑过去更近些,想看清女孩的脸。她有着日本女孩一样并不出众,但是干净简单的面容,梳着齐齐的留海儿,头发已长得盖住了眉毛,黑夜中只剩下一双眼睛,星星般眨眨地看着我。
“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养大的孩子”红衣女孩说到这,眼里竟泛起了泪花。
日本人都是没有人性的,不会知道感恩。其实早在战火弥漫的19年,有一大批的日本战争遗孤流浪在L省,有的在旅顺,有的在锦州,有的在抚顺,还有一批,便是在这里,S市。
善良的中国同胞们,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残忍,更没有像他们的敌人——日本人那样,拿起刺刀挑破日本孕妇的肚皮,杀害无辜的日本儿童。相反的,他们给这些一开口便说着日本话的孩子领回了家,跟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桌,重新分配起那微薄得可怜的食物。
很显然,面前的这个日本女孩,确切地说是日本女鬼,就是曾经的在日本在华孤儿之一。唯一令人感到庆幸的是,她是那为数不多的,尚有一丝人性的。
“你叫什么?”
“佟玲。”女孩冲着我笑了一下,声音也果如铜铃一样悦耳好听。
“你还是不应该留在这,你该去找你的家人了。”
“我不回日本,那里是地狱。”
“没人让你回去至少你可以去找你在中国的亲人。”
“他们就在这一直就在这儿”女孩突然失神地瞅着窗外空旷的军训场,她的身影转过来,一条红头绳扎好的小辫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你听见了么?”女孩回过头问我。
“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空旷的军训场上除了白天摆放在那里的军训设施什么也没有啊。
“日本鬼子来了!”女孩把手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大声。
我害怕的同时却感到一阵可笑,如果是现在,一个日本女孩对着全世界说,嘿,日本鬼子来了,向来以国民那种为大日本天皇樱花般壮烈牺牲效忠的日本,估计全岛上下都要剖月复好几个来回了。当然,在这之前,是定要把这个小丫头先杀害几个回合再说。
“你闭上眼睛听——”女孩认真地说道。我半信半疑地把眼睛闭上,隐约感觉到寝室门前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那声音就像,牛吃草。
“看!”女孩伸出手一指,我睁开眼睛一看——
一个被炸掉了双臂的日本鬼兵正一点一点地用嘴咬住地上的草,蛇一样地扭曲着身体,蹭着地面的沙泥,慢慢地朝我们爬行,目光中满是怨恨。
“佟玲!”我从窗户里的护栏缝隙中探出手臂。
突然,一阵猛烈的枪炮声惊响,女孩的手这时也从窗外伸进来,跟我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你进来!”我抓起那双冰冷的小手要往寝室里面拉她。
“我去把鬼子引开。”女孩冰冷的小手突然松开我,转身冲着我又是一阵铜铃般的微笑。
“你给我回来!”我探着身子去抓她,她已飞快地消失在了军训场的尽头,而之前空旷的军训场上,已开来了不知多少个日本塔克和装甲车,拿着刺刀和冲锋枪的日本鬼子疯狂地朝四面八方扫射。
这时,只见几个高级一点的日本鬼兵抓起佟玲就按在了地上,猥琐的样子似乎在**和咒骂。我的手紧紧攥着护栏,几乎要把护栏生生扭断,却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求求你们,别杀我父亲!”佟玲越是哭喊,那几个日本鬼兵的动作越是粗暴凶残。他们像对待中国***一样,月兑光了佟玲的衣服,让她像野兽一样跑来跑去而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既然一心热爱中国,却还要偏偏穿上虚伪的日本和服外衣,原因只有一个,她希望这层单薄到难以遮羞的保护色,能同样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中国人。
震耳欲聋的皮靴踏着正步声朝我走来,空中硝烟弥漫,轰隆隆的枪炮声从我的头顶传来,佟玲踩着木屐,从我的眼前飞快地跑过跑过粗糙的木屐摩擦着她稚女敕雪白的脚趾,我看着她的木屐从脚上掉下,看着她的脚踝被日本鬼兵轻松地捏起,从皑皑白雪的地面上拖行。
雪?我惊异地看着窗外,之前还是一片空旷黄沙的军训场上,不知何时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那究竟是什么年月,他们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同胞!我大喊却喊不出声来,恍惚中我才发觉我手中紧握的护栏已经冰冷。
冰天雪地中,我的呼吸已成雾气,吞吐在眼前这分外真实,却始终与我相隔生死一线的情境之中。我终于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人鬼殊途的无奈,我,不过是个空有灵异鬼眼的一个普通女孩罢了,我救不了她。
很快,军训场变成了真真正正的战场,战场上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烧起了水,正徐徐地冒着热气。我知道,这是日本鬼子饿了,要起火做饭了。但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们要吃的,竟然是人。不是别人,就是刚刚被这群邪yin饥饿的日本鬼兵侮辱过的佟玲,他们他们竟将她残忍地放进了一口大锅里准备将她活生生地煮食!
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张老旧照片,上面还配有一个日本老兵的忏悔自述,说起过那段发生在S市的惨不忍睹的往事。当时我还不觉得那是真的直到那一刻我才清醒地意识到,那是真的。面前的佟玲,由几人架着,连捆都没有捆,就被扔进去滚开的大锅中。她鱼一样从锅里跳站起来,又摔倒,反复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但是她的声音却没有停止。
冒着白烟热气的锅里,漂浮起的那个白净净活生生的女孩高声的哭喊,竟是和我们中国同胞一样悲惨遭遇的,日本女孩。
突然,这时平地之上陷进地下一个巨大的大坑,无数个衣衫褴褛的白骨,表情狰狞地从满是血水的大坑中爬出来一个个抱起日本鬼兵的大腿就是撕扯咬碎,长长锋利的獠牙上挂着黏黏的唾液,连生硬的军靴也直接咬透了。塔克和装甲车也很快被中国鬼占领,将几个日本鬼兵捆绑好了就开始横躺着放在车前,一遍遍地碾压,倒车,再碾压再倒车。生生地将脑浆子涂抹夯实了一地。其中一个男性体征的骷髅一把抓起锅旁两个日本鬼兵的脑袋狠狠地按进锅中,片刻后,骷髅的双手从滚烫的锅里,抱起已经煮沸得面目全非的浑身赤luo的佟玲炮火和飞机的轰炸仍在持续,那具苍老佝偻的骷髅残躯却平静异常,赴死地迈着步子,任凭无数颗子弹打在他的脊梁骨和头颅,他的双手依旧紧紧地抱着女儿般的佟玲,向那堆凹陷的废墟大坑中缓缓地走去
而那时,轰鸣声中又传了阵阵诡异的欢呼声。穿着中国军装的战士挎着枪杆子和打着响亮的腰鼓从军训场上走过,为首的一个女战士,就像佟玲一样,带着纯真无比的微笑。腰上缠绕的大红绸子在惨白的冬雪里,如燎原蔓延的火焰灼灼升腾。硕大无比的大坑在这阵阵的欢呼声中越陷越深,地面上的积土渐渐靠拢聚集,就像一座坟墓的两扇门慢慢地合上了。
看到这里,有人会问,没什么呀,这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我告诉你,第二天在军训打靶场上,崭新的靶面上莫名其妙地多出许多枪眼儿,地上蹦出许多弹壳儿,而子弹的型号恰好和日军当年遗留下来的子弹惊人吻合。是不是很后怕呀?
更加令人后怕的是,就在我们军训结束后的一周,军训场施工时,抓钩机挖出了一具女孩的尸体,继续往下挖,竟挖出了一个面积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大坑,在坑的北侧和西侧能看到层层的白骨。尤其在坑的北侧断面,清晰可见三四层人骨头叠加,在坑的底部,还能看到七零八落的骨头。
专家经过现场勘查并根据尸骨状况分析,大致可以判断是六七十年前掩埋的,当时正是日军占领S市期间。整个尸骨坑大约有4.5-5米宽,50米长,尸骨堆积非常密集,是一个约二百多平方米的大型“万人坑”。
专家最后判断这个“万人坑”是日军侵华时期造成的另一个重要理由是,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日军曾在这附近修建了一个大型的仓库(851关东仓库),征用了很多中国劳工,这个“万人坑”里的尸骨很可能就是那些劳工的尸首。
而那个等待了多年,每每到深夜里一边吹口琴卖手帕一边寻找父亲尸骸的孝顺女孩,却总在夜晚来临时找我。
午夜时分,耳机里熟悉的电台声再次响起。沙沙声中,一个铜铃般声音的女孩轻声在我耳畔问道:
“小姐,买手帕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