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了之前在火车上的经历,我便很少坐火车了。准确的说,就是从此再也不坐了。除了乘灰机灰来灰去,就是长途汽车。大学报到时间很快来到了,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妈妈高兴地说要陪我一起去报到。我苦笑,只怕到时候又要多一个人看见鬼。但是看妈妈天真的跟孩子一样的表情,我实在不忍心早一秒钟离开她,我相信,即便是很多男孩子看见妈妈这个样子,也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一向在超市里推购物车都让别人从货架旁先走过去的妈妈,这时表现出了我从未见到过的另一面。因为我家是本市的,离学校本就不算太远,我偏偏却是我们寝室最先报道的那一个。
“又没有很多行李,干嘛这么早来报道!”
“傻孩子,你不懂,来的晚了,好的床铺跟位置就被别人抢去了。”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被褥放在一张靠着阳台边的床铺上。不大的小寝室里,只有那一张落满灰尘的床上有那么一道明媚温暖的光线,从灰突突的小窗子里照进来。妈**背影在那道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漂亮,我的眼泪却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我突然明白了,母爱远比我们想象中的伟大。伟大到,她甚至可以在一秒钟,毁灭自己全部的价值观,人生观,只为了孩子。做出她内心里其实真正嗤之以鼻的事。斤斤计较,小市民——在自己的事情上居然通通都不会的,不过一张床而已,却学得这么快。我心里笑她,这时又一个即时报道的学生来了。
“又没有很多行李,干嘛这么早来报道!”
“傻孩子,你不懂,来的晚了,好的床铺跟位置就被别人抢去了。”
同样的开场白,同样的一对母女。母女两一推门,看见已经占上了最好床铺的我们当时傻了眼。她们心里估计是这样说着:我以为我是第一个报道的,居然有人来的比我更早。
“是啊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早早地就来了。你来的也够早的了,家是本市的麽?”妈妈一边说一边非常麻利地接过那位母亲手中的重的足足有十好几斤被褥。看的我都傻了眼。
但这些都不是我注意的。我注意到了一双眼睛:
那个在我们后面搬进来的女孩子在盯着我看,用很不友好的眼神。想来脾气古怪的新生也常见,日后我小心点不去招惹她便是了,也便没有多想什么,自顾自地打扫起桌子,衣柜什么的了。
“这个铺也挺好的,放在这里好不好?”妈妈看着我对面的一张铺对着那位母亲说道。
“好啊!还是对床,两个孩子还是前后脚来的,以后可以互相照应点儿。”那位母亲冲我点头笑笑,却是个好脾气的阿姨。但转念一想,我又笑了。有那么一位冲脾气的宝贝女儿,母亲若是再不在一旁帮忙添砖加瓦,估计那女孩日后在寝室学校的日子更不会好混的!无非又是一个慈爱的母亲罢了。
“对了,你们晚上去哪里住啊?”那位母亲问道。
“我们家是本市的,但是我想陪囡囡在这住一晚。试试床铺怎么样,从小到大她都没离开过家的,实在担心她换了床睡不惯。”妈妈热情地对那位母亲说。
“我们家离这里很远,不知道这里让不让我们做家长的留下,要是不让的话,我还要去火车站附近找一家旅店住一晚。”那位母亲看着自己的女儿,转头对我们说道。看样子,她们的家境很是普通。对于衣食住行的花销都要精打细算。
“让的让的!凭什么不让,正好四张床,两个女儿一张,我们俩个一人睡一张,不是正好够的麽。寝室管理员要是不让我们在这里住,我就找他们学院领导去。”妈**正义感又上来了,跟那位母亲谈的话也越来越多,但是那个脾气古怪的小女孩自打进门来,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更没见她笑过一下。
很快,夜晚降临了。我不祥的预感也悄然光顾。我们两家分别吃过了晚饭重新回到寝室中。妈妈跟我坐在一张上铺上合看一本时尚杂志,听着她时不时的蹦出来一句:这个麻豆我看跟你很像哎,这个麻豆背得这个包包好布灵布灵(blingbling闪闪)哦,哇!短裤还可以这样搭,等我回去把哪条不要的裤子剪一剪DIY一下。
心里实在佩服妈**学习能力,之前我也没有发现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懂时尚潮流。然而就在我偷笑时,那个脾气古怪的女孩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妈妈,今天晚上食堂做的锅包肉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明天妈妈还给你把饭打回来。”
我心中顿时不寒而栗,因为从食堂刚刚做出第一个菜开始,我跟妈妈就一直坐在食堂里,一面吃着饭,一面看着食堂电视机里准点播放的意难忘。那种剧情是不适合我这个年龄段的人看的。但是妈妈看的津津有味,只有我,在吃饭之余,依旧盯着着食堂窗口先后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新炒热菜。什么好吃的菜都有,但是绝对没有锅包肉!
“酸酸甜甜的女孩子都喜欢,囡囡,明天我们也尝尝看!”妈妈眼睛都没有离开杂志,只是随声附和。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发现那位母亲的眼睛居然也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心中一颤,然而令我奇怪的是,那个女孩的目光却不像白天时候那么古怪厉害了,反而有点怕自己母亲的样子。
“好吃,但是也不要经常吃,肉吃多了,早晚会长在自己身上的。”那位母亲一语落地,我已入置冰窖,脚趾已冰冷的发麻发木了。谁知!一声可怕的笑声传来!就从我的身后传来!又无比的熟悉!“哈哈哈哈!”
我下意识地往前倾倒躲避,险些身子就从上铺的扶手上掉下来。那个女孩竟冲跑过来,从正面托住我的肩膀。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不是一双正常女孩的眼睛。绝不正常。!
“你真幽默。哎,囡囡,你干嘛呢,快起来。这扶手不结实的。”妈妈从后面一提我的衣领子,我又坐了起来。那女孩也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
“天呐!孩子,这是你亲手画的嘛?”母亲惊讶地从上铺往下看着,对面女孩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幅巨大的红梅图。洋洋洒洒的笔锋颇有大家风范,而且不论角度还是画幅的尺寸,都是我们这种刚刚入大学一年级的小菜鸟不能驾驭的。
母亲从上铺上下来,走到女孩桌前,拿起了那一幅红梅图。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这句诗虽然并不贴切,但我当时想到的偏偏就是这一句。因为这句诗用到了最直观的颜色,而美术画作中,对于色彩的运用尤能看出画者的功力和敏锐的观察。
雪白的纸,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红红的梅花,鲜艳的如处子的血。
“血!”我赶忙双手捂起嘴巴。我居然喊了出来。寝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臭丫头,学傻了?还是嫌妈妈胆小故意吓唬妈妈!明明是朱砂吗?”。妈妈放下那张红梅图。看着一旁略略带着浅笑的古怪女孩,她灵巧的翘着的兰花手在砚台上磨着血红的朱砂,一下一下黑漆漆的砚台里,血红的朱砂冒起微微的气泡。
我的心跳声在我的耳边回响,血腥的颜色强烈刺激着我的感官。我几乎闻到了朱砂的气味,虽然我知道,那明明不是什么朱砂。
“你女儿真优秀,不过她怎么考到这里来了?我们囡囡是不行了,不肯吃辛苦,从初中起就懒散惯了,文化课又不好,只能考美术。还是三表生。她画的这么好,怎么不去北京呢?分数线报低了麽?”妈妈当真也是懂画的,不仅是她,就连我一个学了美术不长时间的小孩子都看的出,她画的究竟有多好。
谁料!那脾气古怪的女孩子居然抓起砚台来朝地上摔个粉碎,血红的朱砂溅了女孩子的一身,那副完美的红梅图也被她疯狂地撕得粉碎。
“求你了,别撕了!妈妈知道错了!这是你看的比命还重的画啊!你哪里是在撕画!你是在撕碎妈**心啊!”那位母亲从上铺滚着下来,光着脚去抢女孩手里的画。鲜红的朱砂染红母亲的脚掌,红白相间的纸片,片片如雪花红梅的在房间里落下。
房间里很冷,母女俩站在对面,悲伤无比的哭着,竟都是因为我妈**一句话。但很快,冰冷的寒冬便消融了。
“乖!我们不在这里念了。你想去哪里读书,妈妈卖血都供着你!”那位母亲哽咽着,上前一步抚模着古怪女孩的头发。
“妈妈,明天你给我买颜料吧。就朱砂的那种,还要粉膏状的,还要一只毛笔,就你上次买给我的那只就行。我听你的,有一个学校能免我的学费收我,我就在这儿念今天就算我及时报道了。”女孩用力地摇摇头,懂事地抱起自己的母亲大哭起来。母女俩拥抱在一起,看的我和妈**眼泪也下来了。
那晚两位母亲在一起说了好多的话,那个奇怪的女孩又恢复了第一眼见到她时候的那个模样,在暗暗的灯下窥视着你,不说话也不笑,看的你毛骨悚然。
原来这个女孩的分数是考过了北京的某所一流院校的。可以说是北京的任何一所学校,她都可以随便挑。偏偏是经济这一项,让这个天赋异禀的女孩子,屈居人下,跟我这样的人,考到了一所学校。怪不得我妈妈问起时,她会那样的激动异常,而她的母亲显然也是觉得打心里的对不起女儿,才难过成那个样子。
夜深了,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睡觉。解决了我人生的一件大事后的妈妈很快便传来了鼾声。我却不敢睡,更不敢对妈妈说起这对古怪的母女。我尤其害怕那个女孩,害怕她那双具有攻击力的眼神。我害怕我一旦合上眼皮,她就会爬到我的身上来,咬住我的脖子,吸出我的血!
我压着耳朵,听着枕头边自己的心跳声,一丝不敢松懈地观察着对铺那个女孩——她平静地躺在床上,平静地呼吸着,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居然没有半点异样。更加令人奇怪的是,片刻后,她居然也打起了鼾声。大片的汗水从我的头发里流出,把整片的枕头打湿,我的肩膀和脖子也枕的麻木了,但是我依旧不敢动。因为,这时我听到了另一个床铺上传来的声音——那个古怪女孩的母亲。
她鬼鬼祟祟地从上铺的梯子上爬下来,站在女孩床下的桌子上,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暗夜中,半扇没关的窗子里,反射着一令人惊骇的身影——一个女人一根根地从自己的头皮上拔下一根根的头发,含在嘴里蘸着唾液抿在一起,在绿幽幽的鬼火中撩拨。而她捏着头发的一根手上,居然少了一根手指!
在她的另一只手中,正将抿好的一团头发,正往那一根雪白纤长的骨头里一下下往里面塞。
我的全身顿时像过电一样,先热后冷,冷到失去知觉。窗子的反光还在,女人的动作还没有停止。砚台里,鼓鼓的是一团红肉,女人左边胸前的衣裳却莫名其妙的红了一整片。只见她微笑着,没有一丝怨憎地神情,学着她女儿那样优雅的样子,翘起只剩九根手指的手,磨着砚台里那粉膏状的朱砂!
那个古怪的女儿依旧在自己的床上甜甜的睡着。睡在她母亲为她编织的那个甜甜的梦里。梦里有画不完的白纸,用不完的画笔,还有数也数不清的,五彩斑斓的颜料而画的秘密,却只有那位母亲,和我知道。
“你哪里是在撕画!你是在撕碎妈**心啊!”
爱是心口的朱砂。那位母亲的话在那个漆黑恐怖的夜晚一遍遍鬼魅般地萦绕我的心头。却终究在故事结束的最后一瞬间,让我幡然醒悟,而懵然不觉惊恐了。
妈**爱远比我们想象中的伟大,妈妈会为我们做着这样那样,让我们列举不完的小事。会为我们变成菜市场里的小市民,变成家长会上的优雅太太,变成厨房里家庭妇女,变成许许多多——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完,想不到的角色。而这个角色,却是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也不会让我们看见的。
就在第二天醒来,我第一次比妈妈起的更早,为妈妈买来了早饭,虽然只有豆浆和小笼包。
“囡囡,你怎么只买了这么少,给你同学带一份啊。”
“她们一大早就走了,她妈妈说不在这里念了,还领她去北京,多贵都让她念!”
妈妈吃着早饭,吃的比任何时候都香。但是我却不能告诉我撒谎了,因为在昨天,其实根本没有一个人来过。没有那位母亲,没有会画红梅图的古怪女孩,一切!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