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菀停住了脚,从地上又拾起几瓣杏花,“这是您的主意?”
“喜欢么?”元祾笑地松开手,从夏菀手上拿起一瓣,在鼻端轻嗅。
“杏花那么单薄,一动都怕落了,还偏得在花瓣上盖上印,这么费事的事,也要拿来难为宫人。”夏菀蹙起眉,“您心意我领了,可别再想这些促狭主意,我受不起的。”
“你只要说你欢喜不欢喜?”元祾手紧握了,将花瓣揉成碎片。
夏菀心下一动,继而嫣然笑了,“要我说不欢喜,您要将我当成手上的杏花儿般处置了?”
“又在瞎说。”元祾意气平了,丢下手上花瓣,温柔地摩挲着夏菀的面颊,“你还没回答我。”
“喜欢,喜欢,我好喜欢!”夏菀搂住元祾的腰,抬起清澈眼儿看他,“您真是水晶灵透人,什么好主意都想得到,我佩服得紧呢!”
“不过,日后别再想促狭主意。”元祾捏着夏菀的脸,“是不是择机又要说这个话?”
“什么都瞒不过您。”夏菀将脸埋在元祾怀里,“祾郎,您心内有我,我是世上人人称羡的幸运儿呢。”
“那你心内可有我么?”元祾伸手要抬起夏菀的螓首。
夏菀埋得更低,“我身子,心儿都是您的,还问这种无稽话作甚?”
“菀菀,你看着我说。”元祾语调仍是温柔,可带着微淡的惆怅。
夏菀悄悄吸了口气,抬首朝元祾看去,正见他琥珀色眼底明透,内中神色杂陈,一时心慌意乱,也忘了该怎么说道,只怔怔地看着元祾发愣。
元祾轻叹了一声,“雨也大了些,到亭里坐罢。”说时,手便要松开了她。
夏菀紧紧地搂住了元祾,“您听我说。其实我,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会在夜里想您,有时也为会您哭为您笑,以前我是全然不懂得。这感觉我也不敢与人说,只敢藏在心里,但我晓得的。”
元祾喜得不可复加,“你可在哄我?”
夏菀面颊如海棠红,轻轻摇着螓首,含羞不语。
元祾反揽住了夏菀,笑地说道,“本道相思了无益,怎料清狂应两同。”
夏菀听过了话,心又乱了,此刻她心内想的是,“我如今试图欢喜祾郎,可仍不免着想着表哥,实在是对祾郎不住。祾郎待我真心真意,然我仍对表哥放不下,又不能欺瞒自己,只得与祾郎扯谎,可我老是欺瞒,恐怕上天都要惩罚我了罢!”想到此处,她眼神不由黯然,搂住元祾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片刻抬起眼时,脸上又带了笑颜,“待会要做甚么?”
元祾笑道,“才不是说过,又忘了不是?”
“那好,我还要听您吹好多回箫曲,才刚听得意犹未尽呢!”夏菀笑地牵住元祾的手。
“明儿我还要理政,要是吹得唇肿怎么见人?”元祾佯作懊恼,“才刚有人说心内有我,可摆明了一点都不怜惜?”
“那您吹还是不吹呢?”夏菀扬眉笑起。
“从夫人吩咐。”元祾也笑了,与夏菀同往亭内走去。
到得亭内,夏菀但见汉白玉地面上,石槽蜿蜒曲折,构成了龙虎符图。亭子东北角处,踞着一条白玉雕龙,口里缓缓吐出泉水,顺沿水道前后回旋,左盘右转,不由笑了,“郎君欲仿王右军流觞乎?”
元祾在亭边黄花梨几上取了乌金洋錾壶,指了起始处笑道,“既是游戏,自有规矩。我将杯沿此处流下,每到个折处,我两人轮着,或啸吟、或吹箫、或唱曲,甚或旧人诗词,笑话小令皆可,不过皆得含春,杏之意,只得接上为过关,看谁先到右边处即是胜者。”
“可我不胜酒力,没喝几杯便担不住。我还是认输罢了。”
“还没比便认输,可不似往日那要强的丫头。”元祾笑道,“这样罢,短弯槽折弯处归我,长弯槽归你,这般我可比你要多饮十几杯,可是公允了?”
夏菀蹙起眉,“可是头回便轮到我,好是辛苦呢!”
“又在讲条件。”元祾摇着头,“与你游戏可不容易,好罢,头回也是我。”
夏菀眉眼弯弯,“我便勉为其难,陪您游戏一回。”
元祾笑地将木杯顺石槽流下,见拐到头个弯处,捞起杯斟满了酒一口饮下,“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春晖。小园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夏菀道了声好,眼看着到了下个弯处,拿起杯放到元祾面前,见他斟了大半杯停了,接过又倒了满,“我酒量不足,可绝不赖的,还是满了才公允。”
元祾笑地摇头,“随你。”
夏菀饮了一口,一缕甘甜清津滋味在舌里萦绕,不由得赞好,一骨碌将杯中酒饮尽,谁想饮得急了,呛得连声咳嗽。
元祾笑地拍着夏菀的背,“急忙甚么?又没人与你抢,慢慢喝。”
夏菀朝元祾伸了伸舌头,“我作诗不大成,勉强凑了两句,您千万别见笑。”说时眼波流转,“落梅香断无消息,一树春风属杏花。”
“这两句尚可。”元祾微微一笑,又在两个弯折处说了诗,放下杯任其顺着水流而下。
夏菀大口饮了尽,“老作诗,好没趣味呢。我唱首小曲儿与您听。”
“你主动想唱曲儿,可是难得呢,我洗耳恭听。”元祾仍是笑,手蘸上槽内的水做濯耳状,引得夏菀笑个不住。
夏菀好容易收住笑,故意清了嗓子,“天初暖,日初长,好一个明媚春光。万汇此时皆得意,竞芬芳。”唱毕,见着元祾若有所思,心下反而有了失落,遂是垂首不语。
“怎么不欢喜了?”元祾见夏菀神色怏怏,软声问道。
“没怎么。”夏菀总不免为嗓音耿耿于怀,见着元祾古怪,很是难过。
“又为那事烦扰了?”元祾揽住夏菀的肩,“傻丫头,我不是嫌你,又胡思什么?我是想起了围场那日早晨,你轻雾里背影好似仙子,回眸时犹如水波聚,那般美妙情境至今仍是难忘。”
夏菀方才释然,“是我多心了。”
元祾笑道,“你好似很欢喜这首曲儿,我在你这处都听了好几回了。”
“是菊修华教我的。上回您也听过她唱的曲儿,很好听是不?”
“她嗓音的确清泠,可我最欢喜听的,还是菀菀唱的曲儿,一唱便能渗入我心坎里去。”
“谢您赞誉。”夏菀明知元祾在哄她,但心里仍是甜丝丝的,于是又将木杯放入槽里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