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仪前夜,元祾宿在了绿拂院。
忽而刮起的狂风,打得碧绿纱窗鼓鼓作响。被风吹折断的树枝,落在了地下,噼啪声响不断。
元祾揽住夏菀的肩,将她整个人环在身里,“别怕,只是北风紧了而已。”
夏菀扑哧笑出了声,“看来您真的将我看作丽娟妃,怎生将我想得这般弱?”
“你这丫头。”元祾也是笑了,“在我面前显得怯弱些有何所谓?非得做出刚毅样子来么?”
“我好怕,好怕。“夏菀往元祾身内缩了缩,故意还战抖了几下,可还是忍不住笑了。
“真不知你怕什么。”元祾嘟囔着,捏了捏她的鼻头。
“当然有怕的东西了。只是还没见着而已。”夏菀笑了。
“怕什么?”元祾有了兴趣。
“我怕鬼,怕老鼠,怕打雷啊。”夏菀抓抓头发,“啧啧,想起这些,我心里都发毛了。”
“不要怕。”元祾见夏菀脸忽然发白,心不忍,遂将她搂得更紧,“还没见到影,便怕得这样子,可不像你平日做派。”
“我真的害怕。”夏菀想起梦里见到的鬼,心下发冷,连连打颤。
元祾暗悔,只得摩挲着她,嘴里说起其他事,引她不去瞎想。
渐渐地,笑容重新回了夏菀脸上。
“明日便是册封典仪。我可得早点睡,不与您说话了。”夏菀打了打哈欠,闭眼便要睡去。
“这几日辛苦你了。”夏菀为了不失礼于人前,多日来勤读礼仪典籍,召见礼仪官,费了不少心神。元祾看在眼里,着实不舍。
“谈不上辛苦。反正这回专心学了,下回便懂得了,不是一劳永逸。”夏菀又打了个哈欠。
“你是择机取笑我么?”元祾趴到她的身上,正视着她。
“取笑什么?”夏菀犯了糊涂。
“你自己明白,还装糊涂。”元祾吻过她的脸颊,“你要信我,我心里最要紧的人只有你。”
“我哪里不信了?”夏菀哑然失笑,“不然我还费心思做什么?要不是为了您,我还读那些冗长文章,是不是在自找麻烦啊?”
见元祾仍有疑虑,“我承认,您连续三日临幸独孤玥,不在我身畔陪我,我是不太开心。可是我更明白为人妻室的道理。夫为乾,妻为坤,自有天地以来,两者便连为一体。倘使连枕畔人都不信,我还能相信什么?”
夏菀嫣然一笑,也吻了元祾的脸,“我的好陛下,能不能让我睡了?我真的很累了。”
“准你奏请。”元祾再也板不起脸,微笑地搂住她同入睡梦。
夏菀微微睁开眼,见洒金账上透出绿光,心里起疑,揭开帐子一看,碧绿纱窗上光华醒目,心里一喜,掀开锦衾起了身,草草披了件外裳,便奔到窗边,揭开窗屉往外看去。眼见漫地碧绿,厚实地积了一尺多高,天上仍是飘着碧绿飞絮。
夏菀心喜非常,奔回床边拉扯着元祾,“陛下,快起来,下雪了呢。”
元祾睡得正沉,慵懒地应了一声,转过身仍是睡。
夏菀见唤他不醒,爬到了床上,笑着在他耳边叫了,“陛下!”
“下便下了么。”元祾无奈地睁开眼,“好容易今日没早朝,便不能让我多歇息会。”
“这是今年头场大雪,又逢新册妃嫔,都是吉祥之兆。”夏菀喜孜孜的,双手合十祷告,“大慈大悲菩萨,保佑我朝万世隆昌。”
元祾见她双眸紧暝,十足一个虔诚信女,遂枕起了手臂,半枕半靠地看着她笑。
夏菀睁开眼睛,看他还窝在锦衾里,又去拉扯他,“起来嘛,与我去看雪。”
“这可不成。”元祾握住她的手,仍是微笑。
“为什么?”夏菀瞪大了眼睛。
“你现在说是看雪,可一见到雪,恐怕又是想顽了。你身子才刚好,在雪里耽久了,怎么能受得住?”
“我答应您,不顽还不成嘛。”
“只怕你到时不算话。”元祾将锦衾蒙上了头,“我还是去梦周公的好。”
“讨厌。”夏菀气得打了他一下,见他不理,撅起嘴走到了临窗大炕前,跪着往外看。
“你只能看雪,其他都不可为。”元祾醇厚的声音从锦衾下传了出。
“好。”夏菀喜了,奔回床边支着脸看着他。
元祾无奈地抡起手臂,“我可不能太宠你了,再宠可是要上了天去。”
“我又不会恃宠生娇。”夏菀莞尔,“我只是想与您同看第一场雪景么!”
“日后年年我都陪你一起看。”元祾爱怜地抚过她的脸颊,立觉得冰冷,“还不多穿点衣裳,又不听话了!”
夏菀朝他吐了吐舌头,赶紧去穿衣裳。
金绸油伞下,夏菀紧裹白貂裘,拢着貂毛套的手里还抱了珐琅手炉,笑看七八个宫女、太监垒雪人。雪人已是垒起四五尺,圆滚滚的煞是有趣。
“我没入宫前,冬里都有垒雪人、打雪仗的。我性儿又贪玩,老爱奔来跑去,楞是让嬷嬷在后头追,还与家里姊妹绕着雪人耍着嬷嬷玩。每回看嬷嬷被捉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都是笑个不住。”夏菀想起在家时与姊妹玩的时光,嫣然笑了。
“就你顽皮。”元祾微笑了,“在雪里也待一会了,可是看够了么?”
“没看够!”夏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可别忘了答应过朕的事!”元祾板着脸。
“我没忘。”夏菀甜甜笑了,“我只是要您恩准,让我拿红萝卜充填雪人眼睛和鼻子而已啊!”
元祾才知夏菀是在说笑,正待要说话,便见太监前来禀告,“陛下,娘娘,典仪吉时定于己初。司舆谨待示下,欲何时起辇?”
“定辰中吧。”元祾微笑着,“你也妆扮去,可记得发饰别使太沉了。”
夏菀应承了,自去房里妆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化理,肇自闺闱,令仪是式,功容凛夫图史。咨尔南回长公主独孤玥,范柔嘉素,兰仪静嫕,早树珩璜之节,敕晋升为正三品显妃。”殿侍手持鎏金锦册,在奉天殿里朗朗宣读。
“谢陛下隆恩。”独孤玥甜美地答着,从殿侍手里恭谨接过圣旨,再依殿侍所嘱向元祾、夏菀行三跪九叩之礼。
“平身。”元祾长目微睐,笑意微微。
独孤玥闻言起身,抬起螓首之时,对元祾倾城一笑。
一时间,奉天殿里的朱色帷帘好似也失去了鲜艳颜色。
元祾仍是微笑,但脸上笑意更深。
夏菀看在眼里,见元祾之笑与待己无异,心隐隐一沉,但浅笑如常。于是微倾螓首,细细打量着地下的美人儿。
眼见独孤玥年约十五六岁,娇靥如春日桃花,眼瞳黑黝如一泓清水,肤色光泽胜过皑皑白雪。一袭绯红花钗礼衣,金线孔雀在重重叠叠的宝相花间起舞,孔雀金啜上点以荧荧水钻,更是显出独孤玥的美玉莹光。
夏菀心里暗忖,“人皆云独孤玥貌美,果然不是妄言。她的美丽与庄如眉不分伯仲,甚至还尤胜几分。只不知祾郎待她是真意还是假情?听祾郎昨夜所言,对她似乎只是逢场作戏。但今日观祾郎神色,却是言不由衷,情意已现。罢了,罢了,我想这些做甚。想往日祾郎对庄如眉宠爱之至,我全是置之不理,只图自己心乐。而今日我却为一个大公主心烦,实非贤德皇后所为。”
想到此处,遂对元祾浅笑,“显妃靓美温婉,实不辜负兰仪静嫕四字。臣妾为陛下深感心喜。”
元祾听了,眼睛朝向了独孤玥,温和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