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尼服侍的娘娘那年薨了。想起娘娘仁厚性情,贫尼遂立志长侍佛前,以报娘娘恩德,遂出家做了尼姑。”脸色仍是淡淡。
“你原先是服侍哪个娘娘的?”
“不瞒娘娘,贫尼原是服侍懿贵妃的。”
“懿贵妃?”夏菀脸色也变了,一会才复了颜色,“你可知道懿贵妃的事么?”
“贫尼并无福气得以近身侍奉,只是在寒香宫前殿负责清扫,只因机缘而受过贵妃娘娘一饮垂怜。”犹豫了一会,“贫尼倒是有姊姊是近身服侍的,她知道的事儿便多了。”
“那她人呢?”夏菀很想知道姑姑的事情,眼底露出光彩。
口里不语,眼圈早已红了,好似无意向四周看。
夏菀心知肚明,“她们都是本宫的人,你但说无妨。”
“姊姊早已过世了,但她曾经告诉我过贵妃娘娘的事儿。”
“能与本宫说么?”夏菀喜孜孜的,“本宫也不瞒你,懿贵妃是本宫的亲姑姑。”
“贵妃娘娘心地纯良,是难遇的大善人。”再也忍不住,泪花渗出了眼眶,走到潭边拭泪。
夏菀追上去,静静站着她旁边,看着她颤抖的肩,心底也是难过。
“娘娘,贫尼做茶饼与您吃吧。这是贵妃娘娘生时,最喜我姊姊做的茶点。”好容易平静了,擦干了腮上的泪。
“好。听说你做的茶饼可好吃的,本宫便却之不恭了。”夏菀心知不说,故也不勉强,只是微笑地跟着去。
夏菀唇齿里还噙着茶饼清香,“这饼香味清淡,味道甜爽,有高山茶滋味,难怪姑姑会喜欢。”
“其实贵妃娘娘长年吃的是径山茶做的,可贫尼这里没有,只能用高山茶代替,难免有失清洌味道。”
“本宫近吃茶饼,可遥知姑姑性情,对姑姑更是缅怀。师太,本宫想你是有难言之隐,故也不相强,待你想告诉时再说吧。”夏菀又拈起一块茶饼,悉心品味那股幽香。
苍白脸上突然涌起血色,笑容也只是勉强扯着,直到夏菀要告辞时,笑容仍还是不自然。
“师太,你不用再送了。”夏菀见有送到山脚的意思,觉得不好意思。
口里不答,可脚下步伐仍是跟着。
夏菀见她坚持,也不再劝,捧着花束笑了,“你这儿清净,花又开得美,本宫喜欢得很。”
“多谢娘娘眷顾。六祖悟道后云,‘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一心庵便源自清净自性四字。”
“此道法亦是精深,便是要人无烦恼,而现自有不变本性,这可是难为。”
“的确难为。”为夏菀掀起锦帘,见夏菀愣了,遂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让贫尼重温姊姊旧日侍奉贵妃娘娘情境可好?”
夏菀付之一笑,正要钻进去,耳边突然响起轻语,“贵妃娘娘的事,只能让娘娘您一人知道。”
夏菀旋即明白,嫣然笑了,“本宫喜煞你茶饼滋味,可否再做些送与本宫?”
“明晚贫尼会送茶饼与娘娘,只望娘娘不嫌鄙陋。”也笑了,目送夏菀乘轿离去,眼底神情一时是难以揣测。
夏菀在屋里写完了字,对准笔洗将羊毫掷了进去,水里便晕开了缕缕黑雾。“这回溅出五滴,又少了一滴。”带笑数着桌上水滴,“澹意,我的力可使得越来越好啦!”
澹意见夏菀连个小玩意都能乐,不禁抿嘴轻笑。
“今晚字完了不少,连明日的都写了大半。”夏菀欢喜地拿起宣纸一字一字数,忽然又侧耳听了,“是什么在叫,好是清脆!”跑到了窗边往外探,立见一轮明月当空,皎洁光芒覆盖在寺庙各个角落。
“我要去看月亮!”夏菀披上皓白绘红梅长氅,喜孜孜地要跑出去,开门时转头笑了,“孟浩然一句‘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道尽了皓月光华。我要独自赏,与孟浩然神际交游,你们谁都不准跟。”
“娘娘~”澹意话还未说完,便被夏菀截住了,“现是戊时,太后已是就寝,陛下又回了宫里,怎么可能知道?好澹意,好容易我出宫没有人管束,便让我一人出去玩耍嘛。”
“可是~”澹意犯了难,却看到夏菀渴望眼神,心便是软了,“臣妾为您挽过发髻再出去可好?”
“不用了。都这么晚了,这里又有重兵把守,我又不在太亮堂处走,哪里有人能看见?”夏菀此时梳了家常髻,只用了一支明珠鬠笄固定,用了金带绑住发尾,也不施任何脂粉,越发是晶莹清透。
“娘娘,您持灯小心走。”见夏菀接过灯盏,灯影逐渐消失在林里,澹意才摇摇头,回到了屋里。
夏菀持着宫灯,朝着远处水光潋滟所在而去。
那是一池净水,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宛如一面明镜。明镜里,绿树摇,鱼影动,月色泻,在花枝上撒了一层洁白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