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时好奇了,“先不去芷芬宫了,折到放纸鸢处去看看。”
穿过山坳树杉,旁经碧波湖水,到了一个僻静处,透过垂帘便见草地边有个身着皓白色绸缎宫裙的纤柔女子,年纪宛似方当笄岁,削肩瘦腰,延颈秀项,冰清玉润,手里紧紧攥着纸鸢细绳,沉静地仰面望天。在空中发出叮叮玲玲的声响,清脆动听。
夏菀下了轿,聆听着风铃玎玲,嘴角泛起了甜美笑容,拾裙走上了草地,“永乐妹妹,你放手法可真好。”
元敏一惊,摹地转头见是夏菀,籰子却想不及放,拿在手里有些尴尬,只得弯了弯腿,“臣妹向皇后娘娘请安。”
正待要将籰子交与孙女乃娘正式行礼,早已被夏菀拦住,“不要多礼。你安心放便好。这上系铃铛的主意是谁想出的?可真有趣呢。”
元敏淡然一笑,攥绳仰天,“是臣妹想的。”
“真是好特别。铃铛清响,更显出燕子的灵巧来了。”夏菀笑了,和元敏并肩站着,也仰头看着天。
元敏仍是淡淡而笑,在手里转了几转,被越放越高。
两人站立于秋风中,都是静静无语。
隔了许久,夏菀着实忍不住话,“本宫瞧那姿态,立时想起了几句,实在是不吐不快,在妹妹前献丑了。”
“臣妹能亲听娘娘诗句,实属有幸。”元敏仍是淡淡的。
“妹妹客气了。”夏菀虽只见元敏几次,但曾听澹意、仪容说过元敏性格恬静,处事淡泊,有心结识,故也不计较冷淡,顾自吟了,“身轻燕鸢乘风展,声澈瑶京传凤吹。博得丝纶翔纤指,飘若素云浮碧汉。”
元敏听了,转头瞧了一眼,见夏菀笑容温柔和煦,心头暗酌,“这首诗意境倒是素净。能做出这般句子的人,心境常是宁静的居多。”她也曾风闻夏菀宅心仁厚,不事争宠,如今又听了诗句,凭添了一丝好感。
脸上笑容暖了些,“恕臣妹造次妄议。娘娘的诗,闻之素净,清新宜人。”
“多谢妹妹夸奖。”夏菀嫣然一笑,“本宫素来喜欢清新诗句。”
“臣妹也蛮喜欢。”元敏见风力紧了,拿过剪子剪断了籰子上的细绳,只听豁喇喇一阵响,便见纸鸢随风而去,遂微笑了,“臣妹也想起几句,只得班门弄斧,娘娘切勿见笑。”娓娓道了,“丝联绳引终须断,律改春归毕竟停。浮游踪迹等云藻,卷怀偃息堕埃尘。”
夏菀眼见纸鸢飘飘摇摇随风去了,开始还有鸡蛋大,一展眼只剩下一点黑星儿,最终不见了,嘴角轻扬,“何处风筝吹断线?吹来落在杏花枝。蜡红枝上看不真,强自泥淖空歔欷。”
元敏眉角笑容更盛,心底明白,“皇后心思玲珑灵窍,绝对不亚于如眉。而她的志气更是胜出如眉一筹。她不肯纸鸢落于泥淖,志是要保住清白,不愿同流合污。推物及人,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在宫里头秉持这般心性,若是寻常嫔妃倒还罢了。可她是皇后,又岂能独善其身,只恐会害了自己。”立时对夏菀心生敬爱,“我还是劝她一劝。”
随手将籰子交与孙女乃娘,侧身正视着夏菀,温和笑了,“俯仰尘寰何扰扰,仰探璇宇但苍苍。糊涂片纸虽落泥,高洁身质胜等闲。”
夏菀如梦初醒,“她是听出我的话外音了吗?她的话儿,分明是在劝我,既然处于泥淖之境,不如顺从现实,只要还能坚持内心善处便好。”心底涌上了一阵感动,牵起了元敏柔荑,眼里氤氲,“谢妹妹提点。永乐妹妹,我能称你敏儿吗?”。
“这是敏儿荣幸。”
元敏更加温暖了,对着夏菀微笑,心头又想,“她应当是不知道母妃与她姑姑的恩怨,方才对我和善。要是以后她知道了,是否还会象今日这般善意?”眼里忽然阴霾,遮盖了新生的光彩。
夏菀见元敏神色变幻无常,疑惑不解,“敏儿,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元敏闻言一望,正巧撞见了夏菀清澈纯和的眼瞳,蓦然清明了,“她与我心性相仿,自是不会迁怒旁人,报复心也不会太盛。我长年孤寂,好容易有了知己,倘使我还是多疑,那恐怕便是失去,还是珍惜上天安排的缘分才是。其余的事,不如便顺其自然好了。”
笑意又泛上了脸庞,“怎么会气呢?您待妹妹善意,妹妹高兴得都不过来呢。”
“真的?!”夏菀笑语盈盈,“我还担心着呢!对了,你也不要再自称妹妹啦。你年纪都比我大,私底下就叫我菀儿好了。”
“听你的。”元敏本性坦荡,浩然宏量,遂也不再拘礼,温柔说道,“菀儿。”
“敏儿。”夏菀甜甜笑了,牵起元敏的手,到栖霞亭坐下,“这里杏树可真多,你可摘过吃么?”
“吃过。有几棵杏树长出的特甜,可有几棵特别涩。”元敏微笑着,“待到了季节时,我摘给你尝。”
“好啊。”夏菀笑着点点头,“杏花也开得美吗?”。
“到了三月,杏花纷纷扬扬,盈风吐香,挤挤挨挨得半天粉色,美丽无比。有时候,我会在晚上无人时,持洞箫坐在亭子里吹奏,信眼见杏花飞扬,如在仙境一般。”
夏菀脑里想象着神仙般的情境,捋掌大笑,“今儿幸亏是引来,才能让我认识了你,还发现这处清幽地方,实在是太幸运啦!”
元敏嫣然笑了,“这里真的很清幽。上回陛下、六皇兄来时,也是这般赞的。”
六皇兄?夏菀知是元祈,心头荡漾,张口便问,“他们怎么赞的?”
“那日陛下吟的是,一陂春水绕花身,身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可谓意境飘逸。后头两句我尤其喜欢,立能联想到‘质本洁来还洁去’的佳句。”
“哦。”夏菀很想知道元祈的事,“陛下诗才实非凡人可比。只是不知道六皇子诗才如何?”
元敏听了,心生疑惑,“如是寻常妃嫔,定然要追问四皇兄的事,好是增进了解。可她不多问,反而却问起六皇兄,倒是怪了。”转念一想,“闻得宫人说,菀儿在皇兄面前不待宠,想必是与皇兄关系疏离,所以不想多提起皇兄。六皇兄是她表兄,她多问也不足为奇。”立时想起了平日耳闻目睹的深宫孤寂,生了怜惜,“六皇兄诗才也不一般,那句东家小女贪妆裹,听买新花破晓眠,仅仅三字破晓眠,便将女儿家娇俏模样形容得惟妙惟肖”。,
“我也觉得破晓眠挺好!”夏菀笑得脸上绯红,猛然觉得失态,“我说过的,我喜欢清新诗句。”
元敏倒也没多想,“六皇兄的诗的确很清新。”
夏菀终于按捺了情绪,不敢再说元祈,“怎么平日少见你到其他宫里走动?”
“我喜欢清净,又不大会和人聊,所以少出去。”元敏不想诉苦,简单解释着。
“可我觉得你说话很吸引人呢,怎么还在自谦?”夏菀莞尔,“那你可要常来找我。到时我再介绍兰淑仪、菊修华与你认识。她们两人性情也很好,肯定和你能聊得来的。”
“好。”元敏微笑了,“得空我便去见您。”
两人说说笑笑,越说越是投契。
一阵秋风袭来,吹得亭边杏叶簌簌落下。
元敏突然掩住心口,连连咳嗽,竟是咳个不住。
夏菀着急地扶住元敏,“怎么了?可是着凉了?”伸手模了元敏额头,又按了自己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我没事。只是长年积累的毛病。”元敏好容易停了,“别为我担心。”
“听澹意说,吃燕窝挺好的,可以润肺清心,平肝养胃。你便使宫人每日煮来吃嘛。”
“知道了。”元敏心头明白,要着人日日做燕窝,肯定会被宫人嫌弃多事,可是她不想让夏菀担心,仍是微笑,“明日我便令人做。”
“可是要记得,得日日吃。”夏菀笑了,“只吃几次没用的。”
孙女乃娘在一旁听了,实在是忍不住了,“皇后娘娘,按着咱们公主的份例,哪里能够日日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