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憔悴了好多。夏菀看着夏宬,爹爹是怎么了,往日意气风发,如今却显出老态了呢?心生不舍,泪水偷偷氲上了眼眶。
夏宬举起白玉杯,一杯一杯往口里送。
李诗仙说的没错,借酒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万般愁绪,堵在心口,说不出道不明,只是黯然销魂。
旁人都羡慕他夏家荣耀,可谁又能知他的烦恼?
他,夏宬,自小见识卓著,才学渊博。仅以十六之龄,便成了当朝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先帝荣宠,家族光耀,便使他十四五年痴迷自得,竟是冷落家里娇妻也不自知。
他的妻子,出身名门,艳冠群芳,品行更是无可挑剔。可是他总以为,男子要先立业才可御家,留守娇妻在空闺成了常事,直到那夜妻子落了胎。
匆匆赶回家,床上地下已是血迹斑斑,鲜红血迹扎得他睁不开眼。“少爷,是个小公子,都成型了啊!”嬷嬷捧着水盆大哭。
从此,他的妻子心如死灰,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挽不回心,纵然是千金也难买一笑。
两个人都是要强的,久而久之感情更加淡了,正如风筝断线,再也扯不回。
直到他三十五岁那年,紫星降临,他的女儿夏菀呱呱落地。
他喜出望外,请了当时最出名的张修相士为夏菀面相。
张修一见,朝夏菀连连磕拜,“六女公子是骅凤星下凡,日后定能入主中宫。”
他却不敢信。
当时虽然韦家失势,可余威还在,皇后仍还是韦家女子。可他夏家嫁入后宫的女儿,全都是红颜薄命。急忙塞给张修封口银两,恩威并施,不准他向外透露半句。
但对于夏菀,他总有莫名的偏爱,无论是张修那不可信的预言,还是对她母亲那说不明的歉疚。所以,他任由家里人溺爱夏菀,也不管她琴棋书画都只学了些皮毛。
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
十二年后的汝南之乱,把他推向了权力的巅峰。
他坐拥兵权,门生便天下,春风得意,风光无两。可当朝陛下的猜忌,却使他针芒在背。
他夏家,历朝历代都是忠臣,对皇帝忠心无贰。到了他这代,更是深受先皇荣恩,岂会生出反叛念头?
可是,为什么,当朝皇帝却不信他?
兔死狐烹,鸟尽弓藏。自古以来,权倾朝野,居功至伟的臣子,无不受到皇帝的猜忌。
他熟读史书,何尝不懂其中道理?他也曾想过隐退山林,可辛苦打拼来的基业,又舍不得放弃。
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预言。
钱财面前,谁不动心?当黄金白银掷出去都不眨眼,自然有人上钩。
长公主宠信男宠,最喜中书舍人冯在。他平日是最不耻男宠的,可是为了女儿登上后位,什么面子还要顾的?觥筹交错,千金散尽,冯在终于被说动,在长公主枕畔频吹枕头风。
长公主愿意了,那便万事顺遂。
他沾沾自喜,有个女儿当了皇后,夏家地位多了层保护。
可是他不敢去触及心头痛楚。菀儿入宫,注定是要受陛下冷落的。她才十三岁,正处豆蔻妙龄,真是要在宫里等待年华老去,白了华发?
苦命,难道真的是他夏家女儿的命运?他捧杯苦笑,菀儿入宫四个月了,侍寝次数寥寥可数,宫里人又传说她受到了冷落。
朝野里,陛下逐渐又扶持了德妃、娴妃两家势力,竟是要与他夏家制衡。连翊卫郎将这种闲职,陛下都不肯给他夏家,而是给了李思齐!
他眼见着夏梵少年意气一落千丈,深感无奈,却也不知如何宽慰。富贵人家出身的孩子,往往是顺风顺水,遇阴沟翻了船,便郁郁寡欢,自怨自艾。
难道他夏家,真是江河如下吗?
夏菀定定看着父亲,眼见他一杯一杯复一杯,心疼不已,“爹爹,您不能多喝酒的。”真想奔到席间,夺过父亲的酒杯,再扑到他怀里任性撒娇。
所有的想法,都是奢望。
“皇后,台下只有你的臣子。”那森冷声音萦绕在耳边,惊得她头皮发麻。
“皇后。”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乏得不想理。
“皇后!”音量更加大了,夹杂了隐隐不悦。
“是。”夏菀清醒了,原来真的不是臆想。转头淡淡笑了,“陛下,怎么了?”
“朕知你素喜清净,可是皇后礼仪切不可忘。一到外便心神恍惚,放在旁人眼里,该是如何说你?”元祾虽是责备,可语气越来越弱。
“臣妾知错了。”夏菀低下头,刻意装出了笑容。
“这香焖熊掌,你尝尝。”元祾夹到她碗里,隐有得意,“这可是狩猎得的!”
夏菀咬了口,微微笑了,“的确是肥女敕香甜!陛下,熊掌滋补,您要多吃。”
元祾听了,甜在心里,脸上笑意更浓了。
庄如眉看着两人,恨得掐白了手心,脸上不露声色,娇媚而笑,“臣妾谨献薄酒,祝陛下龙体安康。”
元祾也朝着她笑,“爱妃,到朕旁边坐。”
“是。”庄如眉挽起裙裾,莲步轻移,在他身边坐下。
元祾揽住她的香肩,嘴边扬着斜魅的笑,“醺醺酒气麝兰和。眉儿身上香气,已使朕神魂颠倒。”
“陛下,您又在甜言蜜语,哄臣妾开心!”庄如眉娇声道,“要是臣妾真的香气袭人,您这两日怎么都不宣召臣妾服侍?”
“今夜朕就到你那去,好不好?”元祾仍旧是那慵懒笑意,就着庄如眉捧过的犀角杯饮了口,趁势看了夏菀,见夏菀又在恍然出神。
夏菀听到两人打情骂俏,更加厌烦,恨不得用棉花将耳朵堵了,可念头才一闪而过,她的心思又全挂在父亲的身上。“爹爹到底是怎么了?他老多了,那娘亲呢?”心绪紊乱,直瞧着象牙筷发愣。
眼前仿佛浮动起娘亲细竹般削瘦身影,秋水般盈盈美瞳,夜莺般温柔声调。
出嫁前夜,她躺在娘亲身边,泪水如珠串落个不停。
“乖女儿,不要哭。娘亲会日日祈求菩萨,保佑你平安如意。”娘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似她还是在襁褓里的小婴孩。
“娘,我真的很害怕。”她哆嗦颤着肩,“听说皇帝会有很多很多妃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相处?”
“菀儿,你是个纯良的好孩子,不懂得陷害人,可你要懂得自保,别随便轻信人。”娘亲叮嘱道,“你要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娘,要怎么小心啊?”她擦掉颊边的眼泪,想要娘亲给个答案。
“事儿没遇到,娘该怎么教你呢?”娘亲蹙眉,“言多必失,沉默是金。你记得少说多听便是了。”
“不说话多难受!”她撅起嘴,“娘,我真的不想嫁给陛下。”
“别胡说!”娘亲连忙掩住她的嘴,“娘老叫你别胡说,可又忘了!”
“我没忘。可是我真的不想嫁嘛!”她紧紧搂住娘亲,“菀儿只想陪着娘,和娘永远呆在家里,哪里都不去。”
“小傻瓜!哪个姑娘不出嫁的?”
“就算要嫁人,我也只想嫁个能让我时常见到娘的夫君。以后,我要见娘根本不容易!”她泪水又簌簌往下掉。
“菀儿!”娘亲终于是忍不住泪。
泪花飘落在她的额间,灼得她发热生疼。
“娘,我打小与您相依为命,知道您的痛苦伤心。您能答应我,我不在家时,和爹爹重归于好吗?”。
“终身难托变成空,旧情已去随春风。菀儿,娘不瞒你,我与你爹爹已是恩断情绝,除了一纸婚书,我俩早已没了羁绊。”
“那我怎么能放心!娘,我不愿意看你孤单!”
“娘可不孤单。娘还有菀儿不是?”娘亲绽开了凄美的笑颜。
“可菀儿要出嫁,不能再陪着娘了!”她哭了,濡湿了娘亲的衣襟。
“菀儿,你是娘身上的肉,无论到了哪里,你和娘都是在一起的。有你的地方,便有娘的存在。你想想,娘怎么会孤单呢?”
“您在哄我!”她还是哭个不住。
“不要哭了。娘没哄你。你瞧,这是什么?”
抬起眼,见娘亲拿着个锦绣荷包在她眼前晃,荷包上绣着娘亲最爱的木堇花。
“是什么?”她好奇了,泪止了。
娘亲从荷包里拿出洁白丝绢,精致绣像里美人眉头轻颦,眼神如画,国色清清。
“是娘!”她雀跃了,“娘,这是给我的吗!”
“是。”娘亲仍是温柔若水,“以后你看到她,就像看到娘一样。”
她转悲为喜,笑孜孜地接过荷包,眼睛瞬间明亮了。
“瞧你,眼肿得象核桃样,明儿可怎么上妆啊!”娘亲温柔笑了,抚过她的眉梢。
她心头又堵了,“我才不要美呢!干脆把我化成个丑八怪,让陛下讨厌我算了!”
“又在胡说!”娘亲轻敲她额头一记,“菀儿象极了年轻时的我,再怎么化也化不成丑八怪!”
她噗嗤笑了,手指在脸边刮着,“娘,您是在自吹自擂么?”
“难道你不觉得娘美么?”娘亲掩嘴轻笑。
“娘当然美啦!”她搂住娘亲的手更紧了,“谁都比不上娘!”
“那便是了。菀儿如花美貌,陛下见了怎么会不喜欢?”
“可是娘那么美,爹爹也不喜欢啊?”她月兑口而出后,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
“有些事儿,是说不明白道理的。要怪的话,也只能怪我与你爹爹没有缘分。”娘亲幽幽叹息了。
“娘,对不起。”她往娘亲怀里凑,娘身上的香气好温馨,体温好温暖。
“不怪你。多年来我只顾与你爹爹情意疏离,却忽视了你的感受。菀儿,你千万不要因为娘的事,便不相信世上没有真情。或许,陛下便是你的真心人。”
“只是或许吧?娘,我才不信陛下会是我真心人呢!他那么多妃子,忙都不忙过来,就算有真心,恐怕也只能分个万分之一给我。这种心意,我才不想要呢!”
她可不屑于施舍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