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殿是皇帝指定,作为夏菀学习场所。每日清晨,夏菀到太后殿里请安后,就到九华殿里,按照诗书琴画次序而习。庄希苏表面古板严肃,其实是个随和之人,才学渊博,讲课时常会说些旧人逸事。夏菀听得津津有味,平添了对诗词的喜好。古人才学的确无以伦比,再加之夏菀已逐渐明了学识意义,愈发刻苦,竟也有所进益。
夜间,夏菀正坐在海棠花团椅上,就着烛灯抄写些古诗词,仪容在旁研墨,澹意则织着缨络。
不想天色突变,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夏菀停下笔,轻吟道:“谁家秋院无风入?谁家秋窗无雨声?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急。”
澹意停下手中活,“娘娘,这首诗有些未免凄凉,不似娘娘往日风格。”
夏菀笑道:“本宫还不是照搬前人诗句,随口吟起。不过也是怪了,学了诗书,反倒多愁善感了。”
澹意道:“娘娘,诗句本就由心而感,霖霖,难免会有凄凉心意。”
夏菀笑道:“别再提这些丧气话。澹意,你看看本宫的字法可有比以前好些?”拿起宣纸,展在澹意眼前。
澹意仔细端详,“娘娘,您摹的正楷书字体,较之前庄重许多。”
夏菀答道:“正是呢。一开始庄师傅说,本宫书法象稚气孩童所作,说得本宫很不好意思。于是便字字揣摹,试着圆润有力,以图摆月兑稚气。以后练熟了,还可以再学些其他字体。”
澹意笑道:“娘娘,这些日子您学习刻苦,假以时日,定会成为大家。”
夏菀笑道:“借你吉言。”复又坐下,又是练起字来。
澹意道:“娘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别太累了。”
“再练几个字就睡。明日还得交给师傅看呢。”
澹意笑了笑,令宫女到内卧铺床,又道:“娘娘,重阳日宫里排了观菊会。”
夏菀问道:“有谁去呢?”
“陛下、太后、长公主、众妃嫔皆是到会。”
夏菀叹了口气,放下笔道:“不练了。”
夏菀起身,走到东侧偏殿躺下歇息,见澹意正要掩门出去,“澹意,先别走,陪陪我罢。”
澹意闻言,便站在三重锦帘外,手拿拂尘赶着飞蛾。
夏菀轻声道:“澹意,这是我到宫里的第一场,心里觉得怪冷清的。每晚你们都睡在寝室外,虽然离我不远,但有时我看着屋子空荡荡的,还是有些孤单。”
“那臣妾让宫女多燃几只蜡烛可好?”
夏菀摇摇头,“没用的。我只是想着娘亲,心里孤单。这宫里,连个捎口信的人都没有,都不知道娘亲现在过得怎样了?”
澹意惶惶做了个手势,轻道:“娘娘,千万别再提捎口信的事儿。倘使被人听见传与陛下,可是大不好。妃嫔入宫后未经陛下准许,与家人不得再有信传,以防外戚擅权。,娘娘熟读宫规,怎么忘了呢?”
夏菀皱眉道:“我没有忘。只是想到娘亲,才胡乱说的。澹意,你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感觉过呢?”
澹意轻叹:“怎么会没有?臣妾还记得,初进宫时在夜里想着娘,泪都湿了袖襦。”
“你娘亲如今怎样了呢?”
“我再没见过她,也没了她的消息。一入宫门深似海,怎么可能再见。”
夏菀难过了:“那是不是说我再也见不到娘了?”
“娘娘,皙华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除夕在殿下可以觐见娘娘。虽然娘娘无法与皙华夫人言语,但总算还有机会见着面。”
夏菀惊喜了,“真的么!那除夕可是要快点来呢。”
澹意听夏菀语气高兴了些,方才放了心。
夏菀又道:“宫里事儿实在是多,就不能让我安生一会?澹意,你知道我最怕见到陛下,他总是对我看不顺眼,冷言冷语的。这些日子我见了他几次,每次都是怕得很,老是怕说错话,惹他生气。”
澹意忙道:“娘娘,您怎能擅议陛下呢。”
“澹意,你就象我的姐姐一般,这里就咱两人在,不要守那么多规矩好么?宫规那么多,都快让我窒息而死了,难得咱们象姐妹般单独呆着,就随意说话吧。你进来。”
澹意听夏菀坚持,也不再鲁嗦,掀起锦帘进来,跪在夏菀床边,只轻轻抚模着夏菀的柔荑。
夏菀心内涌上了一阵暖流,已是泪流满面。
澹意掏出丝帕,帮着拭掉眼泪,轻声道:“娘娘,别难过。”
夏菀带着哭音:“还好有你,有仪容,我在凤凰宫里才不害怕。可我一到宫外,就成天担惊受怕,害怕被人耻笑。”
“娘娘,除了陛下太后,宫里还有谁敢说您?您别操心这些。”
夏菀摇摇头:“我没出嫁前,娘亲对我说,不要理会别人眼光,不要怕丢脸,可是真的遇到时,根本就没那么轻巧。我一举一动,都是代表着夏家教养。我的才学一般,早已落人口实,倘若我没一点出彩处,只能是丢尽夏家脸面。所以我只得日日刻苦,根本不敢再贪玩,其实我好想成天玩乐,什么都不用去想。”
澹意闻言,叹息了一声,“娘娘,歇息罢。”
夏菀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澹意为她掖好了被,放好了锦帐出去,泪又是忍不住,湿润了眼角。
重阳日,正是秋高气爽好时节。
焚香祷告后,澹意扶夏菀坐在镜前,为她画了柳叶眉,抹了铅粉和胭脂,挽了盘桓髻,髻前插着翠玉蝴蝶金流苏,流苏坠着琥珀水晶,随光摇动,折射出斑驳光芒。又择了黄金菊两朵斜簪于髻顶,恰与翠玉蝴蝶相映成趣。宫女展开了明湖蓝绸缎长裙,裙上绣着金线菊花,蝴蝶正绕着花朵翩翩起舞。
夏菀着了裙,拨弄着耳边微微颤动的白菊耳坠,笑道:“澹意,我又念着菊花羹了,晚上回来你可是要令人做。”
澹意掩嘴轻笑:“臣妾一个浅陋的菊花羹,怎比得上宫宴珍肴?”
“在我心里,菊花羹可是比那鱼翅燕窝好吃得多。澹意,你可是别忘了。”
夏菀听得澹意答应,又道:“仪容,你到宫里也有四月,可还没看到家宴盛景。今日我可是要带你去开开眼。”
仪容笑问道:“娘娘,您说的可是真的?”
夏菀点点头,指着澹意笑道:“澹意,你看看仪容这个丫头,想到要去看家宴,便已是笑意盈盈,倘若日后有资格参加家宴,岂不是如中了状元般雀跃万分?”
仪容楞了楞,撅嘴道:“娘娘,您怎么取笑奴婢?”
夏菀笑道:“这可不是本宫开顽笑呢。仪容你花容月貌,被皇亲国戚看中都是可能呢。”
仪容更加羞赧,扯着裙摆说道:“娘娘,奴婢不去了。”
“可是说笑呢,一下就当真。快去打扮得漂亮点,让别人知道,凤凰宫里可是有澹意、仪容两个大美人的。”
澹意也是羞红了脸,轻嗔道:“娘娘,您怎么扯到臣妾身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