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祾闻言,一阵心寒,却不能否认长姊言语的道理,“长姊,夏家六女公子如何?”
“六女公子是夏丞相正室所出,年方十三岁。闻人云,六女公子出生时天象异禀,房前屋后萦绕着团云紫光,蕴含吉祥寓意。太后也曾令人按六女公子出生时辰卜卦,与陛下卦象相契,实乃天造地设。”
元祾问道,“除命理外,六女公子才能如何?”
“夏家乃三代翰林,文采卓越天下皆知,六女公子想必也不落于人后。”长公主谨慎答道。
“为何是想必?”
“陛下,我朝后宫最重的是女德,至于才学只是次要之事。太后已令人查过,六女公子母亲遵从女德,以礼自持,乃一等贤德女子;六女公子可惜年纪尚幼,学业才能不显著,但待人极好,和善知礼。娶后娶德,后宫方能和谐。我知道陛下喜好聪慧女子,但风物长宜放眼量,不可短视。一则可以择良师教导六女公子,六女公子自然不断进益;二则天下有才女子何等之多,陛下又何必囿于一个六女公子?江山才是帝王正道,女子又有何所谓。”
元祾叹道,“长姊,你也是个女子,为何作此一说?”
长公主亦是叹道,“您我皆是皇家子女,生来命运注定,身不由己。母后本欲亲自来,但我思虑再三,生怕陛下与母后言语不合,冲撞了母后,故还是斗胆请命前来禀告。咱俩是同胞兄妹,您自小都是臣妾带着,感情甚笃,您的心思我何能不知?您居于帝位,帝王严肃庄严相不可缺失,自然很是辛苦。我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也盼着您有个知心人疼惜,但您是君王,并非一般的百姓人家,可以有寻常恩爱。您的妻室皆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您用来牵制官员,协调关系的棋子。陛下您可以对女子用心,但绝对不得产生爱意。雨露均沾,方能保证后宫和谐。”
元祾问道,“您想提醒朕不得重蹈父皇覆辙是么?”
长公主不安站起,朝元祾跪下道,“陛下,臣妾不敢。”
元祾连忙扶起长公主,“长姊,朕没有怪你。父皇宠爱懿贵妃,逾礼逾节,不仅不顾覃女低贱身份,违背前朝礼制,册封为贵妃,甚至爱屋及乌,对其家里人也不断提拔,竟使覃嗣章掌握边关重职。想那覃嗣章乃一介草民,无德无能,岂能明白尊君之理?后与汝南王沆瀣一气,妄想另立新君,只落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血之教训,朕岂能忘怀?”
长公主展颜,“陛下,我闻言很是欣慰。”
元祾郑重说道,“朕便听从太后与长姊建议,立夏家六女公子为皇后。但朕已有主张,望太后与长姊切勿阻拦。朕对夏丞相早存戒心,对其女公子自然也无任何情谊。待娶女公子后,朕只会待她冷淡,才可压制夏丞相蓬勃野心。”
长公主思虑再三,“我已明了陛下心意,自会向太后禀告。只是可惜了六女公子。”
元祾微微一笑,“长姊话语前后矛盾,朕实在不解。”
长公主勉强笑道,“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想到六女公子未进宫便已失宠,自然也有不忍。天色已晚,我还要去禀告母后,容先告退。”
元祾点头准辞,眼望着长公主拖曳着长裙翩然离去,只遗下他一人孤独身影,形影单只,便唤道:“李德,备酒。”
隔一会,李德手捧雕漆填金“云龙献瑞”金盘,里面放乌金洋錾壶、绿玉斗,斟了杯酒躬递上,元祾遂连饮几杯,酒水渗入了胃,温暖从身体涌上,心仍是寒冷,“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李德上前轻声问道:“内务府待令,陛下今夜在何处安寝?”
元祾捏了捏太阳穴,“清凉殿罢。”
李德又是问道:“可是要哪位妃子侍寝?”元祾摆摆手,李德便不敢再问,忙吩咐下去。
元祾抬头眼望明月,暗自寻思:“我负了眉儿,以后得更厚待她些。我忌惮防备夏棱拓,却得与他女儿结缡,命运实在捉弄我不浅。母后和长姊说的不错,女子对于我而言不过是治国安邦的棋子,谁成为我皇后又有何要紧?待我铲除夏棱拓势力,废他女儿也是顺理成章,到时我要立谁为皇后自然由我心意而定。”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元祾骑青缨葱笼马到了蕙馥宫。太监见是皇帝,忙要起声禀告,元祾挥手说道:“无需禀报。”太监止住声,跪送皇帝入了宫门。
元祾沿着长廊信步而行,沿途宫娥太监见到,急急下跪行礼。李德禀道:“陛下,娴妃娘娘在摘玉阁弹曲。”
元祾闻言仍是前行,望着满池荷花盛开,有些鲜女敕艳丽,有些含苞代发,黄昏时刻夕阳横泄湖面,粼粼水波晃着艳红波浪。荷花一茎四叶,形如骈盖,叶片低首,花香清芬。远处阁边围着青云纱,迎着微风摇曳,映出阁内簪花戴玉女子身影袅娜、姿态美妙。风中传着悠扬曲调,美人清声萦绕梁边。
元祾仔细聆听,原来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倖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歌声婉转清脆,缠绵悱恻,摇头想道:“眉儿已得知我要立后的消息,心里失落可想而知,但完全不懂掩饰情绪,未免失了端重。念其对我情深一片,就原谅她此刻所为。罢了,我还是去安慰她一番。”于是走近阁外,“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
纤手蓦地停住,琴弦却是崩断,空遗宏宏回声。
庄如眉起身,低首跪拜,“臣妾不知陛下前来,未及请安,望陛下见谅。”说时声音梗咽,语调难过。
元祾伸手轻抬起她的螓首,望入其眼内,但见她双瞳宛如蒙着轻雾,鹅蛋脸上犹有泪痕未干,问道:“眉儿缘何气苦?若有委屈说与朕听,朕为你伸张。先起身来。”于是挽起了她,让她坐在香木凳上,自个仍是站着,极尽温柔抚着她的香肩,但觉着她轻颤不已。
庄如眉轻摇螓首,强作娇笑道:“陛下,臣妾没有委屈。”
元祾问道:“既然没有委屈,为何泪痕湿脸?朕看得心疼。”庄如眉仍是摇头。
元祾装着明白道:“是不是朕这几日没来你处,你气恼了?朕政务繁忙,难免冷落了你。”
庄如眉娇声答道:“陛下,您未免把臣妾想得不堪了。臣妾虽然见识浅,但还是识得大体。陛下以天下万民为重,是万民之幸。”
元祾问道:“那又是为何?眉儿你便实话实说。”庄如眉娥眉轻蹙,泪水又盈了眼眶,眼波粼粼,宛如水光涟滟。元祾见她娇不自胜,情难自禁,紧抱她在怀里。
庄如眉梗咽道:“臣妾听闻周围人云,陛下要立夏家六女公子为皇后,不知是不是真实?”
元祾叹息道:“眉儿,这是实情。”
庄如眉脸色煞白,紧闭美目,难过地别过脸去,轻声道:“臣妾不敢信,亦不愿信。陛下,您还记得那夜在梅林内与臣妾说过的话么?”
元祾答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朕岂能不记得。”
庄如眉颤抖问道:“那,那却是为何?”
元祾答道:“眉儿,你不再是小孩儿了。朕立夏家六女公子为皇后是为了社稷,这点你得明白。”
庄如眉又道:“陛下,臣妾可有哪点比不上夏家六女公子么?”元祾剑眉一扬,叱责道:“娴妃,你此话太过。”
庄如眉杏目圆睁,泪水潺潺,朝元祾跪下,“臣妾情难自已,冲撞了陛下,臣妾惶恐。”
元祾坐下,拨弄起剩余的弦,“娴妃,朕怜惜你和紫恬,将来会视你俩更为不同。可你也要遵守宫规,不得恃宠生娇。朕要立谁为后,本来无需对你解释,念你与朕相处多年的情分,才有耐性与你说明。”庄如眉诺诺,不敢再答。
元祾冷冷道:“你起身罢。这琴弦断了,令御琴师重装中清丝弦。”说罢起身,头也不回走出了长廊,只听得李德“陛下起驾”的喝唱在廊内回响。
五月初八,天高气朗。一大早夏菀早已装扮齐当,身着大红绣百花争艳的长裙,簪着昭阳五凤挂珠钗。她的女乃女乃,爹娘都按官品大妆,一共四乘大轿,鱼贯入朝谢恩。夏菀按例不可见人,脸上便蒙着红色绢丝,一下得轿来,隔着绢丝但见高耸入云的宫墙,红灿灿一片,看了很是心慌,忙随着人入了养心殿。
进了殿,但见殿高数丈,空中飘着不知何种香氛,很是好闻。殿内不知有多少玉柱,雕着龙腾,煞是壮观。殿正中的镂空楠木金漆雕龙宝座、旁边的凤鸾金座上坐着三人,夏菀虽然没见过多少场面,但也知是皇帝、太后、长公主,便不敢抬头,连忙跟着爹爹行礼。她这些日子跟着母亲学了不少礼仪,九叩之礼也行得像模像样。
元祾本来对夏菀意兴阑珊,召见纯粹只是例行公事,但见地下乌压压跪着人,口里喊着万岁,神态恭敬,倒觉得无限不耐烦,心想:“夏宬,朕今日让你遂了心愿,总有一天会让你知道朕的能耐。”但见一个蒙着朱红宫纱的女子,面目看不真切,想必就是夏菀,礼仪倒是纹丝不乱,便说道:“平身。”
夏菀闻言内心暗想:“娘不是说皇帝才二十多岁,怎么声音却跟爹爹无异?”想到此处,偷偷窃笑出声,忽然被娘亲拉了拉,一下站起,却见周围人仍是跪着,自己却如傻瓜般站起,方才知道做错,害羞不已,脸上已是一阵红一阵白,慌忙又是跪下,顿时庆幸有绢丝蒙着,否则连地缝都没处钻。
元祾见夏菀一站而起,面前宫纱晃动,似乎大有张惶之态,很快又是两膝跪下,冷冷想道:“这便是三代翰林世家生养的女儿么?恍恍惚惚,不知礼节。朕日后不宠爱她自然更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