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点,再高一点”,空中萦绕着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百年榕树枝上悬着一个秋千架,两边软带绕着花朵绿叶,正中坐个小姑娘,身量尚小,梳着双环髻,髻中点缀着明珠。但见她眉梢眼角娇痴无邪,调皮地晃着双脚,秋千一靠地,她的小脚便挑起地上落叶,掀起了残黄飞曳。
旁边女乃妈着急了,“小姐,别乱晃,小心掉下来!”
她倒是笑嘻嘻,“妈妈,我不怕。铃心、朱儿,再摇高些!”身后两个小丫鬟听了,更加使力一摇。
小姐哈哈大笑,放开一只手向前伸去,笑道:“我动到天了呢!”
女乃妈脸色煞白,“快缓下来,不然我就去报夫人知道,到时剥你们一层皮。”
小姐又是笑道:“别听妈妈的,再摇高些!”
丫鬟不敢违背,秋千愈荡愈高,那小姐的笑声更为清脆。
这时,园外拱门走来一个容色俏丽的丫鬟,穿着一件清绿襦裙,“小姐,夫人有命,速到春晖堂。”
“仪容,我还在玩呢!你跟娘说,再让我玩会!”
仪容知晓小姐性子,只得走近李女乃妈身边轻声说道:“李妈妈,快扶小姐下来。夫人催着小姐过去。”
李女乃妈无奈,“仪容,你又不是不知小姐,夫人宠她,她早就无法无天。到底是什么事那么着急?”
“天大的好消息。小姐福泽绵长,应了鸾凤瑞气,被立为皇后了!”仪容笑道。
李妈妈嘴睁大了都合不上,一会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咱家小姐一出生天边就有紫光围着府第,福气就显着跟别人不一样。今日果然灵验了。”
仪容扯扯她,“别呆了。先扶小姐去。”
李女乃妈遂喝了丫鬟,那两个丫鬟见她脸上不好看,赶紧停了。
小姐见秋千慢了,撅着嘴坐在座上,“嬷嬷,干嘛停,我还没玩够呢!娘叫我去哪能有什么事儿。”
李女乃妈一脸郑重,“不可误了正事。快扶小姐回屋换装去。”
那小姐虽然娇纵,但也知道礼数,平日尊着李女乃妈是养育妈妈,又见她一脸郑重,便也不敢再撒娇,到了屋内坐在椅上,见李女乃妈和仪容忙得一团乱,笑着问道:“什么要紧事,你们忙得那么慌?”
李女乃妈、仪容收敛脸色,跪下来道:“恭喜小姐,你被册封为皇后了。”
小姐一时反应不来,眼波晃了几回才算明白,“是说我要嫁给皇帝么?”
李女乃妈笑道:“小姐,正是呢。”
小姐不高兴了,长叹了一口气。那两人见她默不作声,心内也是奇怪,但也是顾不上,只是忙着挑衣梳妆。
未几,那小姐的头上已梳上了飞燕髻,薄施粉黛,穿着淡粉色细丝锦缎裙,裙摆绣着丝丝罗纹。
李女乃妈上瞧下看,很是得意,仪容也笑道:“小姐美得很,到宫里肯定能得到陛下宠爱的。”
小姐听了她们唠叨,更加不开心,蹙眉道:“快走吧。”
到了春晖堂,见堂中坐着一温婉可亲的中年美妇,小姐见到后奔去跪下叫了声娘,娘亲却也朝她跪下道:“皇后娘娘,臣妾向您请安。”
那小姐唉一声呆住,眼珠已是在眼圈内打转,哭道:“娘,我不想嫁给陛下。”
娘亲连忙掩住她的嘴,轻声道:“傻丫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岂是能乱说的。”
小姐恼道,“娘,您和爹爹怎么安排我这种婚事?后宫一入深似海,我去了还能再见到您吗?”。
娘亲温柔模着小姐的头发,“你将是受万民爱戴的皇后,母仪天下,娘也是受你恩泽。”
小姐更加气恼,“娘,您怎么不替女儿想想。女儿在家里,见几个小姨娘争宠不休,闹得不可开交,都已经烦得很了。这下倒好,嫁到宫里,那可是粉黛无数,女儿该如何是好?”
娘亲幽幽,“这是女儿家的命。”
小姐恼道:“难道要象娘您一辈子守着佛坛,拜着菩萨,忍受内心寂寞,才是认命么!”
娘亲呆住了,眼泪已是滑落在腮前。
小姐暗暗后悔说话唐突,扯扯娘亲袖子轻声道:“娘,别怪女儿胡说。”
娘亲抚着她,“你没说错。娘的心思还是你最明白。可圣旨已下,不遵便是逆旨。娘着实不忍心让你去宫里,可是你爹爹执意安排,娘也无能为力。每想到此处,娘便是心痛。倘若你姑母还在人世,在宫里也还有人能照应你,乖女儿,你可得受苦了!”说到此处,娘的泪珠儿更是大串大串地落下。
小姐掏出丝帕,帮着娘擦了泪,勉强笑道:“娘,其实这也是美事呢。女儿嫁与皇帝,可是多大的荣耀。以后每个人见到女儿都要下跪,威风气派得很。”
娘亲的眉头却是难舒,只是抚着小姐,一会方才道:“听闻圣旨不时就来,你爹爹在天伦堂催着咱们过去,走吧。”
小姐搀着娘亲慢慢走到了天伦堂,见有个中年儒雅男子,头戴漆纱笼冠,身着紫色官服,意气风发,笑意难掩,见到小姐连忙跪下道:“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姐也慌忙跪下,“爹爹,如此大礼女儿如何能当的起?”
爹爹急忙扶小姐起来,“娘娘贵为皇后,实乃臣家大幸。”又朝那娘亲说道,“影姿,听宫里姚公公口信,圣旨再过二个时辰就到,我们就等着接旨罢。”
娘亲问道:“有定了日子了吗?”。爹爹道:“定了,辰己年六月初六迎娶娘娘入宫。影姿,你万事得准备妥当,不可误了夏家脸面。”娘亲点头应允。小姐听得只剩两月就得入宫,紧咬银牙,难过地别过脸去。
这小姐闺名夏菀,年方十三岁,其爹爹即是当朝宰相夏宬,权倾朝野。上朝皇帝薨时仅四十多岁,遗下三个皇子五个公主。四皇子元祾乃正宫皇后所生,小时就已立为嗣子。但皇帝薨后,其弟汝南王便召集兵马,以保护皇子名义入京,妄图篡夺皇位。太后、长公主联合夏宬动用兵权,殚精竭虑,经数月总算铲除汝南王残余党羽,拥戴四皇子登上皇位,时年元祾二十三岁。
皇帝登基后,为犒赏夏宬,册封夏菀为皇后,以彰显夏家拥帝功勋。夏菀家境优渥,尚不知愁为何物,唯一烦恼的只有娘亲困于小姨娘争宠中,常年以泪洗面,自小看在眼里,自然对女子争宠惧怕不已,谁知被许配给皇帝,心内更是惴惴不安,不由得猜想皇帝是何许人物,何种性情,可身边人皆一无所知,说不出所以然,对那深深宫墙更是心生惧意。
有夜,夏菀斜倚着镂空雕花栏,望着弯弯残月,偷偷勾画皇帝相貌,将所有知晓的男儿俊美模样都安插在同一人上,不禁羞怯一笑,却恍惚感觉到周围美女无数,正对着自个横眉冷对,忍不住吓出一身冷汗,模着心口大口喘气。好容易平静下来,却早已对那皇帝没有任何怀想,只一心思着避退之法,不再思虑其他。
话道十日前,清冷月光斜照着篆刻着莲花图案的汉白玉石栏,有一俊美男子高踞龙首山上,俯瞰层层宫殿。宫室高大雄浑,慑人心魄,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明黄的光泽,尽显着华丽富贵的皇室气派。
他的嘴边露出讥讽笑意,若有所思,原来正是当朝皇帝元祾。他正寻思道:“这便是经过血腥争斗,血亲搏杀后得来的好处么?为了帝位,表面上疼爱我的叔叔,在父皇辞世后便举兵进京,欲杀我而后快;所幸母后和长姊拉拢夏棱拓,才能除了汝南王这个逆贼。可我登上帝位后面临的第一件事,便是得狠心灭了他的九族。那些人是我血缘至亲,我却得忍心颁下诏令,任他们血流成河。每当想到,我已是痛入肺腑,表面却仍得装着若无其事,只是为了君王威严。当个皇帝,难道便得冷心冷肺,视人命为草芥么?”手负向后,眼望明月,长叹一声。
耳后传来玉佩撞击的丁玲声,已是有清脆语音道:“陛下,臣妾有事禀告。”元祾知是长公主,忙令太监赐座。
长公主是元祾长姊,心思灵透,长袖善舞,在汝南王叛乱中立有大功,元祾对她敬重万分,早已免了其请安大礼,允其自由出入未央宫殿。
长公主端坐后,屏退身旁人等,丹凤眼含波而笑,“陛下,我便开门见山,若有冲撞处,还望陛下海涵。”
元祾笑道:“长姊,您此话从何说起?”
长公主问道:“陛下,您荣登大统,不可不提夏丞相功劳。可陛下继位后,对夏丞相不仅不青眼有加,反而是挑剔寻刺,这是为何?”
元祾冷冷:“夏丞相对于朕登基立有大功,朕也已论功行赏。可夏丞相家出了三朝重臣,权倾朝野,朕不得不防。”
“陛下智慧卓绝,臣妾信服。但母后与臣妾寻思着,陛下此举仍是操之过急。陛下登基未久,军权尚未牢牢掌握于手中;夏丞相却是门生遍布朝野,虽不敢说是号令天下,但影响力却是深远。陛下羽翼未丰,对夏丞相使用怀柔之策才是妥当。”
元祾道:“倘若朕不克制夏丞相,岂非让他势力更是庞大。朕倒是觉着,夏丞相象只蝼蚁,表面上君臣尊卑分明,可一旦放任自流他便能损毁强固堤坝,毁了朕万古基业。”
长公主道:“陛下此言正是对了母后心思。母后已想出万全之策,特令我前来禀报。”
元祾道:“长姊请说。”
长公主正色道:“夏丞相权倾朝野,对皇室不啻是种威胁,但铲除时机未到。有张有弛,乃君主之道。倘若陛下登基后便铲除功臣,只能让臣子寒心。母后思虑着,要让夏丞相忠心拥戴陛下,给他爵位钱财皆是平常,故母后决意由陛下迎娶夏丞相六女公子夏菀,立为皇后。夏丞相成了国舅,与皇家有了切身关系,定然忠心耿耿。待时机成熟,陛下再伺机行事不迟。”
元祾沉吟半响,“父皇在世时,已将庄如眉许配于朕,庄如眉德才兼备,曾与朕度过艰难时光,并为朕育有大公主。朕感其德,意欲按礼制为父皇守丧一年,再立其为后。倘若朕再择他人为后,岂不是对她不住?”
长公主答道:“陛下,您现在已是皇帝,担负的是万民责任,岂能还是儿女情长?宫内女子众多,但对于陛下而言,只是联系各自家族的纽带而已,陛下诚宜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