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火车站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陈喇叭夹杂在滚滚的人流中,一时难辨东西南北。他真后悔不听马香莲的劝告,独自一人来到这繁荣昌盛而又拥挤不堪的陌生城市。
随着人流出了火车站,陈喇叭来到站前广场,稍事休息一会,抬头观看着四周的情形。其实,这著名的火车站并不怎么雄伟,只不过是一栋低矮的建筑,与它的客流量比起来,显得太不合时宜。它对面的流花宾馆和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展馆等处,都要比它威武大气得多。
“我听许多人讲过,广州是出了名的乱。到了那里不要到处乱逛,別人一看你是外地的,要么宰你,要么骗你,要么抢你。”马香莲在江滨公园就对他说过。临上火车时,她还一再叮嘱道:“管好自己的钱包,管好自己的人不要乱跑那个地方太恐怖”
陈喇叭想起马香莲的这些话,不敢掉以轻心。他见前面广场的一角有个书报摊,走上去看是否有广州的交通地图买。地图倒是有,但是人特别多,那售货员忙得满头大汗,还是应付不了局面。直到她的同伴赶来,生意才没有那么忙乱。“这里真是个赚钱的好地方。”陈喇叭拿着五块钱买来的一张地图,心里并不可惜那几块辛苦钱,反而充满了羡妒的滋味。
他走出广场,在出口处的一侧,站着三三两两的女人,向人们询问:“住旅社吗?”尽管步履匆匆的行人很少搭腔,她们还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语言,偶尔也有人被其中的一个领走。陈喇叭有点弄不明白,这些女人到底是旅社的服务员,还是有些人所说的“小姐”,或者叫做“鸡婆”一类的人物。
反正他不搭理她们。他继续往前走,横过宽阔的马路,来到流花宾馆前面。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陈喇叭继续前行,他想首先找个地方住下,再做打算。但是,这里虽然宾馆不少,可档次太高,他的血汗钱不能随便在这样的地方挥霍掉。他想这样找旅社不是办法,于是,看了一下地图,横过马路,朝冷清一点的地方搜寻。
陈喇叭又走了两里左右的路程,他发现一条岔路里面大概三百米的地方,有栋四层楼房的平顶上,一块招牌写着“旅社”二字。他终于松了口气,走了进去。
旅社里接待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也不管陈喇叭面红耳赤,口里不停地叫他“老板”。办完有关手续后,那女人吩咐一个年轻服务员带陈喇叭上了二楼,安排在一个单间里。那服务员打来热水,请客人洗脸,做完简洁的交代,说了句“有事请随时吩咐”,便出了房门。
“慢点,”陈喇叭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叫住她,问道:“什么时候有饭吃?”女服务员长发一甩,转过身来,笑了:“我们这里不开餐。”“不开餐?”“外面有饭店,离这里不远。”
陈喇叭无奈,他第一次听说旅社不开饭。看来,这里的人也太精明了,一间房,一张床,没有帐子,没有被子,就在这简易的木床上放一张凉席,一床不知盖了多久的毯子,一个晚上竟然收了他三十块钱。这钱也来得太容易,太不地道了。
他出了旅社,按照服务员指引的路径,草草地吃了个快餐,回到了暂时归他所有的房间。刚进门,那位年轻的女服务员便跟了进来,客气地问他有没有事情让她帮忙。
“没有。”陈喇叭简短地回答。
“要不要特殊服务?老板。”
“特殊服务?”陈喇叭望着女服务员的脸,不解地问。他这才注意到,那张脸也可以称得起妩媚俏丽,姿态横生的笑容正在自己面前不明不白地绽放着。
“就是陪你睡觉,陪你玩一玩啦。”那年轻女子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来广州前,陈喇叭就听说了一些传闻,没想到这些传闻今天得以证实。他感到一阵脸热心跳,看起来,马香莲所说“出了名的乱”的话里大有含意。他看了那女子一眼,说:“不要。”便坐到床上,抽起烟来。
“老板,来一趟广州也不容易。不就是为了玩个开心,玩个快乐吗?”那女子并不死心,耐心地做陈喇叭的思想工作。
“算了。”陈喇叭两个字刚出口,年轻的女服务员就感到自己的开导有了成效,笑嘻嘻地靠到客人面前,意欲开展下一步的行动。
“你走吧。”陈喇叭一边躲,一边说。
那女子顿时一惊,长发差点甩到他的脸上,身体迅速地扭转过去,一溜烟似地跑出了房门。
唉呀,这里是个是非之地。陈喇叭有些为难起来。他本想在旅社里打听一下广州大型服装批发市场的情况,以现在的情形,还是免开尊口的为好。主意已定,他便倒在床上,睡了起来。
白天睡了一觉,晚上的睡意就少了。陈喇叭反悔买地图时没有顺便买一本杂志,以免现在闲得无聊。走廊上面,穿着睡衣坦胸露背的女服务员们在门外走来穿去,不时地朝他诡异地嘻笑一下,或者有意无意地买弄着某个部位,他都视而不见。后来他干脆关了房门,坐在床上发呆。
第二天一大早,陈喇叭便起了床。漱口洗脸完毕,在外面将就吃了三个馒头,便匆匆忙忙地上了路。他向一位老者打听到,白马服装批发市场位于紧邻广州火车站的站南路。他虽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却不敢照老者的指示坐公交车,只是迈开大步,一路奔去。
据那位老者说,白马服装市场是广州地区规模最大、装修最好、配套最完善、管理最规范、交易量最大的中高档服装批发市场,建筑面积六千多平方米,共十层,有四层商场,五层写字楼,一层地下停车场。陈喇叭走进这个服装市场,感到老人所说不虚。那些色彩斑斓的时装令人目不暇接,应有尽有。里面的男装、女装、套装、晚装、衬衫、外套、大衣、内衣样样品种齐全,款款展现最新潮流。但是,陈喇叭在惊叹之余,感到有点不对胃口。这些东西买回去,装点一下门面可以,说到销售,恐怕就勉为其难了。
“便宜一点?你还要便宜?”陈喇叭看见一位老板模样的人对顾客嘲笑道,“沙河市场?你以为这是沙河市场那些垃圾?你看看货色吧。”
陈喇叭见状,心中一动,便朝外面停着待客的几辆摩托车走去。
“去沙河市场多少钱?”他问一个手里拿着头盔的男子。
“是去沙河服装批发市场吧?”
陈喇叭心中窃喜,连忙答道:“对。”
“二十块。”
“太贵了。我原来搭的是十五块。”他还价说。
“不行,二十块不能少。”
陈喇叭转过身去,对其他几位摩托车司机说:“去沙河,十五块,谁去?”
没有一个人愿意载他。其中一个胖子和悦地说:“老板,看来你是个办大事的人,也不少这五块钱,何必这样节约呢。”
陈喇叭正没台阶下来,听了这话,右手挥了挥,说:“行,就搭你的车去。”
坐上胖子的摩托车,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见缝插针地穿行着。陈喇叭便向胖子问起了沙河服装市场的情况。胖子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说:“沙河呀,是广州服装最大的集散地。像城里的北京路、站西路、白马市场都有很多老板会去沙河那边淘货。沙河服装批发早上开门的时间是广州所有服装批发市场最早的,大概在三、四点钟的时候就开始了,在三、四点钟去拿货的人一般都是广州别的服装批发市场的老板去那里淘货,他们拿完货回去之后就要自己开门做生意了。”
“啊,是这样。”陈喇叭来了兴趣。
“还有,在那个时间段里面,”胖子继续说,“要是你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碰到厂家的尾货在甩,价格非常的便宜,一般都是按斤算的。也有按包算的,这就要看你的机会了。广州人称积压货为发霉货,听到这个词就知道它是很便宜的。”
看起来,那个旅社再差劲,陈喇叭也要多住一晚了。对,今天先到沙河逛一逛吧。
离开了繁华的地段,摩托车的速度加快了。过了几分钟,车子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下来吧,车子有点毛病。”胖子说。待陈喇叭下得车来,胖子已经取下脑袋上的头盔,手里拿着一把尖刀,凶相毕露地对着他的胸口,恶狠狠地说:“将身上的钱拿出来!快点,听见没有!”
吓破了胆的陈喇叭见刀尖顶着自己胸脯上的衣服,只要稍微用力,他的性命也就完了。他颤抖着身子,只得乖乖地掏出沾满他和马香莲汗水的两千块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