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作证 第三章 遭遇尴尬

作者 : aa19520626

小车刚在南山煤矿办公大楼前停下,张建华就跑了过来,紧紧地握着钟晓君的双手,说:“晓君,这担子太重了。你别为难我,另请高明吧。”

“怎么?为难你?前天刚宣布,今天你就要搁挑子。”钟晓君的眼里闪动着狡黠的目光,“到底是我为难你呢,还是你为难我?”

“你事先不征求我的意见,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也不管我能否胜任。一言堂,搞突然袭击。”

钟晓君的表情严肃起来:“建华,这是非常时期,紧要关头,是组织的决定。”他笑了一下,“当然,你可以向我提出严重的抗议。”

张建华望了他一眼,哭笑不得。钟晓君见状,递给老同学一支香烟,继续笑道:“我郑重地向你承诺,全力支持你的工作。这不,按照你的要求,我是随时听候你的吩咐呀。都准备好了吗?”

“欢迎大驾光临哟,只是有失远迎哪。唉,都准备好了。”张建华无奈地回答。

前几天,长平市委根据南山煤矿的实际情况,决定对领导班子进行调整。根据钟晓君的提议,由张建华任党委书记、代理矿长。矿长一职待职工代表大会选举定夺。这事并不象张建华说的那样,没有征求他的意见。相反,钟晓君曾亲自找他谈话,他坚决表示不能担此重任。谈话刚开了个头,小叶跑进办公室报告,省长助理、原长平市委书记丁伯范路过市里,正在市安监局了解情况。钟晓君急了,对张建华说:“这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这是组织决定,没有价钱可讲!”说完便将瞠目结舌的张建华丢在办公室,急忙赶往安监局去了。现在张建华这么讲,也没什么,只要南山煤矿能迅速地开展正常工作,钟晓君也不愿同他争执。昨天他打电话向钟晓君汇报工作,表示矿里今天开职工大会,“请书记大人来做一个报告吧。”钟晓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今天,他推掉了两个会议,准时地赶到了南山。

“喂,你今天是分三班开会吧?”

“对。”

“那我今晚又要在贵地借宿了。”

所谓“分三班开会”,是煤矿的一个特色。因为井下的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时分早、中、晚三班倒,为了不影响工人们休息,一些重要的大会也是分三班开。即下午四点至午夜零点(晚班)上班的工人安排在上午开会,午夜零点至上午八点(早班)上班的工人安排在下午开,上午八点至下午四点(中班)上班的人(包括矿机关和各部门单位)则在晚上开。

“不。上午的会完了你可以走。你日理万机,我们不敢耽误你的宝贵时间哪。”张建华虽然情绪不好,仍不忘了半真半假地刺他一下。

“我既然来了,就要将好事做到底,免得给你留下话柄。”钟晓君愉快地笑道,“嘿嘿,晚上散会后,我们两个躲到哪个鬼地方喝一顿,好不好?嗯?我请客。”

“那我只好尽地主之谊啰。”张建华笑了一下,“要你请客?笑话。”

“你那点工资,留下来给你老婆孩子吧。我孤家寡人一个,是个大款哟。哈哈。”

“好,那就吃大户。”

“跟你说好了,不准带其他人。”

“怕将你也吃了?”

“我可不想受你这地主分子的盘剥和敲诈,让我光着身子回家。”

“哈哈哈。”张建华终于爽快地大笑起来。

2

几分钟的时间,工人俱乐部的大礼堂就到了。市煤炭工业局局长王佑民已在主席台后面跟几位矿领导交谈着。见钟晓君和张建华来了,都站起身来与市委书记握手、问候。

中国的机构设置有一个亮点,那就是一套班子,两块或几块牌子。本来,这只是临时机构设置中出现的一种现象。

早些年由于机构臃肿,中央决定实行改革,砍掉了一部份。但上面有些部门出于工作便利和利益分配等方面的考虑,或明或暗地压着下面重新设置自己的对口单位。尽管中央反复强调,机构设置由下面根据具体情况自主选择,可是,下面还是不得不考虑这些上级部门的要求。因为这些单位都是些得罪不起的菩萨。比如,某个部门的拨款,它可以给你三千万,也可以只给二千万。甚至给二千万的理由比给三千万要充足得多,让你无话可说。这样,一些机构又冒了出来。后来,中央对机构设置做出了严格的限制,在编制、资金等各方面采取了许多具体措施,又砍掉了一批。于是,一套班子,两块或几块牌子的现象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中国的政坛上。

当然,这也是一种进步。

王佑民就是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和煤炭工业局两个单位的一把手----局长,即有人戏称的“二局长”。作为主管部门的领导,他已于先天到达。对于大会的程序,下属们征求钟晓君的意见,请他先做报告。但钟晓君挥了挥手,说:“你们先讲,只要给我留五分钟的时间就足够了。”最后达成一致:会议由矿里一位专职副书记主持,张建华第一个发言,第二个是王佑民,第三个是抓生产的副矿长,市委书记钟晓君殿后。

钟晓君坐在主席台中央,望着台下矿工们期盼的眼神,心中掀起阵阵波澜。他们中间没有一张泛着红光的脸庞,没有一个大月复便便的腰身,有的只是一张张黝黑的脸和一个个单瘦的身躯。在这物欲横流的年代,他们工作在地球的深处,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青春,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艰辛。然而,南山煤矿做为长平的重点企业,在他们手里,曾经创造过多么辉煌的历史!

给他们讲些什么呢?强调一下张建华等人的发言?安慰鼓励一下大家的情绪?或者谈一下当前的形势和任务?钟晓君觉得都不合适。直到主持人宣布让他作指示,台下响起劈劈啪啪的掌声时,钟晓君还没有想好。

他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用右手将话筒调整了一下高度,说:“工人师傅们,在你们面前,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沉思有倾,忽然扬起头来,大声说,“这样吧,请你们提问题,我来回答。你们尽管问,我保证有问必答。”

台下的矿工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懵了,主席台上的人们也一无所措,甚至可以听见他左右两旁的呼吸声。钟晓君笑了笑,朝张建华等人看了一眼,两道深邃的目光扫视着会场,“要发问的请举手。”

会场里涌过一阵轻轻的骚动。

坐在前排的一位高个青年怯怯地,然而,却是坚定地举起了右手。钟晓君一眼认出,那是曾经在张建华家的牌桌旁,两片耳朵上各夹着六、七只二寸来长的小木衣夹的助理会计师唐彦文。

钟晓君旁边的张建华猛醒过来,忙对站在主席台一侧的工作人员大声喊:“话筒,快,快给他一个话筒!”

待话筒送过去,钟晓君对着唐彦文羞涩的目光摆摆手,鼓励道:“请讲。”

“我我提一个不,两个问题,”唐彦文显得有点语无伦次,看见市委书记向他频频点头,很快便镇静下来。“这次金融危机的根源是什么?它还要持续多长的时间?还,还有,它对我们南山煤矿还将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第一个问题就是世界经济形势,这使钟晓君和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大感意外,“后生可畏”的古训让市委书记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也涌出一丝欣慰。他的双眼射出两股感激的目光:“你没有提大家的困难,而把眼光投向全球,使我的内心受到了震撼。这就是我们胸怀世界的矿工队伍。我向你们表示深深的敬意。”他双手示意,制止了雷鸣般的掌声,“其实,我的学识浅薄,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一个满意的回答。”

钟晓君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我认为,这次由美国引起的金融危机,它的根源是多方面的。简单地说,一是过度的投机。当然,投机也不一定是坏事。比如,没有投机,就没有股市的繁荣。问题是这种投机已大大地超过了正常的程度。二是人性的贪婪,三是金融产品的胡乱‘创新’,四是经济行为,特别是金融行为失去监管。至于持续的时间,我是说走出谷底的时间,就整个世界而言,恐怕还要一年左右。就我们国家来说,现在已显出回升的迹象。但要真正摆月兑它的影响,可能要三年以上。对我们中国的影响,具体说对南山煤矿的影响,我想是把双刃剑,既有煤炭价格疲软、人们生活水平下降等等不利影响,也有原材料价格回落、国家大力整顿封闭小煤矿、调整产业结构等等有利的因素。如果把握得好,将是南山煤矿发展的一个良好时机。”他拿出一包香烟,想抽一口缓缓气,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将那纸盒子重新放进口袋,“非常遗憾,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不能同你们对这些问题进行全面的探讨,对不起。谢谢。”

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过去的话筒:“现在的工资分配制度不合理。我们井下工人,特别是采掘一线的工人,工作又苦又累。而地面上的一些人员,工作轻松,工资却比我们高。我想问,工资待遇能否向我们倾斜?”

钟晓君朝坐在自己身边的新任矿领导瞅了一眼,说:“我想,这个问题应该由张建华同志回答。”

“好。”张建华接过话头,“新的矿领导班子刚刚成立,工作千头万绪,首先考虑的是生产责任制的建立、健全和进一步完善,当然包括提高井下工人,特别是采掘一线工人的工资待遇等方面的改革。我估计用不了多久,许多人会纷纷要求去采掘一线工作。”他两只眼睛闪动了几下,笑着说,“想去的散会后就可以报名,到时候名额满了,可别找我开后门呀。”

会场里的情绪一下子活跃起来。

“我有一个孩子在家待业,现在矿里要发展,是不是要招工了?怎样保证招工的透明度?”

“同你一样,”张建华这次没等钟晓君开言,就坐在那里平静地答道,“我也有个女儿待业,心中有些着急。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但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提上议事日程。将来招工的时候,我们会出台一套严格的制度,以保证这项工作的公开、公证、公平。”

“钟书记,你刚才提到小康社会。我想问一下,你心目中的小康社会是什么样子?”

“我心目中的小康社会?”市委书记舒心地笑了,两道深邃的目光望着远方。这个问题引起了他无限的憧憬,“我想用十六个字来回答: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清清世界,朗朗乾坤。”

经过几个问题的一问一答,举手要求发言的人踊跃多了。大礼堂左边的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好象是在低声地争论什么。终于,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工人举起了右手。

“我快要退休了,但我还是要问一个领导们不愿意听的问题:你们打算如何防止**现象的发生?”

钟晓君正要开口回答,没想到张建华抢在了他的前面:“我知道,你这个问题主要是针对矿领导班子,特别是针对我问的。我在这里表个态:从我做起,向我看齐,我要求矿里所有领导干部都向我看齐!请大家监督。”

全场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3

散会前,张建华要求各单位的头头留下,开一个短会。

由于正值午餐时刻,许多人的肚子都有些饿了。大会刚散,头头们便涌上了主席台,催促张建华快些开始。但张建华不理他们,对钟晓君和王佑民说:“你们先到招待所休息一下,好吗?我马上就来。”

钟晓君却端坐不动:“没事,我们等你一下。”他不知道张建华要搞什么名堂,想留下来看个究竟。张建华没办法,求救似的望着王佑民,说:“这里人多嘈杂,没必要等嘛。”可是,王佑民也和钟晓君一样,有着同样的兴趣,所以,这位“二局长”只是双手抱胸,笑而不语。

“好,开会。”张建华极不情愿地望了两位领导一眼,对大家说,“下午和晚上的大会,特别是晚上,人数肯定还要多得多。在会上,钟书记要继续让大家提问题。”他也不管钟晓君是不是同意,自作主张地安排好了市委书记的“意图”,然后,便开始实行他自己的计划。“为了保证大会的秩序,你们马上回去,”他对各单位的负责人说道,“组织下午来开会的人员拟出给钟书记提的问题,每个分队、班组规定一个题目,指定一人举手发言。谁负责的单位出了差错,扰乱了会场的秩序,我追究谁的责任!另外,你们回去跟在家的领导传达一下,晚上的大会也必须这样做。”

“不能这样做,”钟晓君站了起来,“要让大家自由自在地提问题嘛。”

“不行!”市委书记的话音刚落,张建华便大声地说,“钟书记,我是南山煤矿的一把手,你到这里来,就得服我管。否则”他顿时住了口,张着大嘴,脸红得象涂上了猪肝似的颜色,双眼直钩钩地望着王佑民,迫切地盼望这位主管部门的领导拉他一把。

他的潜台词很清楚:“否则,你们另请高明吧。”钟晓君明白老同学的良苦用心,他不愿自己的上级兼朋友在他的地盘上有什么闪失,哪怕是一丁点闪失。这时,王佑民走了过来,低声地征询市委书记的意见:“我看还是尊重他的决定吧。你看呢,钟书记。”

钟晓君的心里涌上一丝遗憾,轻轻地舒了口气,无言地点了点头。

张建华笑了,转身对工人俱乐部主任交代:“你立即去准备十个,不,二十个话筒。图书馆、娱乐室那些地方统统关门得了,俱乐部所有的人都到会场递话筒,维持秩序。”

其实,下午的会议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张建华的担心显得有点多余。

可是,在晚上的会议上,一位年轻人提出了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

“钟书记,据说你的弟弟钟晓春是一个小煤窑----南沟煤矿的老板。我想问一下,南沟煤矿有没有乱采滥挖等违法乱纪现象?如果有,你将如何处理?”

整个会场由于那小伙子咄咄逼人的口气而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钟晓君的回答。

“感谢你能这么直率地提出这个问题。我想,这也是有些同志担心的一个原因吧。”钟晓君开心地笑了一下,马上又严肃起来,“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南沟煤矿----也就是钟晓春的小煤窑乱采滥挖等违法乱纪的现象。当然,我们也还没有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我向大家保证,如果发现钟晓春有任何乱采滥挖等其它违法乱纪的现象,定将严惩不贷!”

大礼堂里又一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散会了,张建华终于松了一口气。

工人们今天提出的,并没有一个特别的,也就是说,没有一个超出正常范围的问题,领导们的答复,也是理所当然的了。但矿工们已感到十分满足,他们感受到了力量,增添了信心,以致欢欣鼓舞。做为一个领导者,不应该陶醉于说几句话,表几个态,作几个承诺后的喜悦之中。而应该深入思考怎样去实行和落实,包括制订一整套严格的,行之有效的制度。

“钟书记,”小黄打断了钟晓君的思绪,向他报告,“李若兰副县长带着一个考察团,到沿海地区去了。”

“什么?”他浑身一震,“谁让她去的?”

“你没上任之前,市里就批准了这次考察活动。”

“是吗?”他感到有一股难言的情绪堵在胸前,使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走呀。”在旁边观察神色的张建华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大大咧咧地说。

钟晓君的脸上充满了迷惘的神情,“去哪里?”

“喝一顿呀。你请客,吃大户哟。”

“哦。”钟晓君这才明白过来,对面前嘻皮笑脸的张建华说,“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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