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剑思索着,想想这十年来,真如大梦一场。突然,窗外一个人影闪过,箫剑知是有人在窥探,立刻轻身起床,打开南窗,屈身一纵,飞也似的向那人影追去。刚看见那人影,箫剑就知道,此时今晚就得了结了。
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那白衣人。箫剑追及慢了些,因此出屋来时,白衣人离他已五六十丈远站立着,幽幽道:“箫剑,你忘记了十年前的话语么?”
箫剑底气十足的答道:“箫某未曾忘!”
话音未绝,就使轻功去追白衣人。这白衣人动作却比他还快一分,早就飞身前去。箫剑只心想要追上白衣人,因此尽使“凌波微步”,渐渐就缩短了与白衣人的距离,这白衣人也不打紧,只管往前飞去,并不担心箫剑会追上来。
箫剑追逐了片刻,发现要追上白衣人,还是心有余力而不足,因此,也见这白衣人的内力是相当的雄厚。箫剑此刻才察觉白衣人飞去的方向正是十年前的“槐花寺”,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多时,那白衣人就停在了十年前他所站的位置:槐花寺屋脊南边的斗拱上,一副安然自在的样子。很快,箫剑也飞到了槐花寺屋脊上,落处却正是十年前黑衣人所站的位置:北边的斗拱上。
箫剑脚尖刚落在斗拱上,白衣人就开口了:“呵呵……看来,十年前的话语,箫公子一直都记在心里啊。”
箫剑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其实说来,在下还要感谢前辈才是,不然,何能有今日的箫剑?”
白衣人捋捋胡须微微笑道:“嗯……其实,老夫很早就发现你是个习武奇才,只是,年少轻狂,人之本性,江山易改而秉性难移,故有十年前的情形;我想,今日你已明白老夫用心之处,因此你不会记恨于胸。”
话毕,箫剑作揖道:“若非今夜明了此事,恐在下多误前辈之好意,不过,还有一事,前辈须答应在下方可。”
白衣人稍停少许,道:“何事?愿闻箫公子道明。”
箫剑答道:“昔日,在下未曾接得前辈一掌,今日,前辈须说出高姓大名,并与在下比试一番才可真正了结此事,否则,在下难以释之于怀。”
白衣人一模胡须:“嗯?姓名倒可以告诉你,不过……这比试,老夫看,就不必了……”。
箫剑灵机一动,说道:“那,前辈先告诉我高姓大名,在下也好称呼前辈。”
白衣人只当箫剑默允了不比试,就答道:“老夫乃是‘江南三侠’之一的‘云中鹤’鹤南啸,如今老夫已老,这江湖,已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箫剑听罢,毕恭毕敬的抱拳拜道:“在下闻‘江南三侠’久矣,然未尝见得真面目,可惜今夜月华朦胧,还是未见得鹤前辈尊容,甚是遗憾!当然,往日在下也是有眼不识泰山。”
话音未绝,箫剑就暗提内力,脚下尽使“凌波微步”,一刹那间向云中鹤飞去,鹤南啸原本以为箫剑默许了不比试,未曾想到箫剑来这一手,逼他出招,等他回过神来,箫剑已经离他不过一丈之遥!
云中鹤惊叹箫剑的速度之快,容不得他多想,屈身一纵,直直飞向高空,这箫剑哪里放得他走掉,口里大喝道:“鹤前辈留步,今夜非与在下比试出高低不可!”
云中鹤心里大惊:这箫剑终究是秉性难移,好斗之心一直都未曾改掉,以后在江湖上必吃苦头。他这样硬逼着自己出招,只是不大厚道。
未及云中鹤飞上高空,箫剑早已追至身后,连追带打,脚下“凌波微步”扶摇直上,右掌直直朝他正下方打出天山六阳掌第八招“云霞出薛帷”,鹤南啸只听得脚下呼呼的掌风骤然而至,也让他惊叹,这十年后的箫剑,其功夫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
云中鹤毕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不待箫剑那一掌近身,就气沉丹田,运内力于右脚掌,左脚盘膝于右膝之上,双手合一,口中大喝一声道:“鹤立鸡群!”话音刚落,箫剑的那一掌就打在了云中鹤的右脚掌上,只听得“啪”的一声巨响,一股冲击波自二人为中心向四周迸发出来,只震得屋顶的琉璃瓦四处飘飞,槐花寺也为之一晃!而这一瞬间的画面真是绝美:两个白衣飘飘的男子好似飞翔在碧色的月宫中,翻然而舞。原来今夕正是六月十五满月之夜,虽然月已西斜,不过三更时分却并未落下,正悬浮在槐花寺南边的斗拱之上三丈之处,洒下流烟似的月华于四野。
本来,云中鹤想借箫剑这一掌反弹之力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好让自己迅速月兑身,因为刚才箫剑一路追逐自己,他就意识到,箫剑的内力和轻功都不可小觑,眼下情况,只有越早月兑身越好,况且逍遥派的绝学,也非自己好应对。
箫剑早就知道云中鹤心里不愿和他比试,也早知道他要借这一掌的反弹之力而月兑身,因此就将计就计,那一掌“云霞出薛帷”,只使出三成的威力,虽然云中鹤使出“鹤立鸡群”的十分功力,却未能使他获得足够的反弹之力,也就无法拉开二人的距离了,想要月兑身,更是不可能。
这“啪”的一声巨响后,云中鹤心里猛然一紧!原来箫剑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聪明许多!他原本以为箫剑求战心切,定会使出全力打出这一掌,没想到他却看破了自己的心思,这等人物,若是以后走上邪道,那可真是武林的不幸,天下的不幸。
而此时,自己离箫剑竟然不过三分之二丈远,已然是进入近身攻击的范围之内,让一个武功和自己不分高低的人有了近身进攻的机会,后果是不堪想象的。
云中鹤也不显慌乱,只见他右手反手拔出清风剑,全力直劈而下,箫剑因流光宝剑落在龙虎山庄,也不躲避这一剑,直接使出小无相功,双掌合一,瞬间掌影无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住了清风剑,无形无影中化去了这凌空的一剑。鹤南啸不由得面有惶恐之色,不过,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不等箫剑再出招,云中鹤半空中一个翻腾,一眨眼就右手持剑,头朝下,直直向箫剑刺出一剑,口中道:“寒潭破月!”只见清风剑剑身被一层淡白色的剑气所笼罩,带着强劲的剑气,直取箫剑天灵盖,犹如彗星划破青蓝色的天空。
箫剑知道这一剑非同小可,用小无相功是不能完全将这一招化解掉的;剑气已到近身范围,若是躲闪开,他也无百分百的把握成功;因此,这一剑,自己不接也得接,这可是自己把云中鹤逼到绝路上的啊,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何况对手是个武功高强的鹤前辈。
不过,箫剑也并未白学逍遥派的功夫,这十年的习武之路也非常人能及,当然,也就担当得起这逍遥派大弟子的位置。
箫剑见云中鹤这一剑破空刺来,也不急于出招,只见清风剑刺向箫剑面庞的一瞬间,他就立即顺势避开剑锋,身子却丝毫未动,转眼间,剑锋就偏向了箫剑右后背。清风剑带着强劲的剑气自箫剑耳边呼啸轰鸣,不及片刻,云中鹤已然离箫剑不过三尺,就在这转瞬即逝之间,箫剑立刻使出“天山折梅手”中的“擒拿法”招式“隔空卸甲”,左手直掌斜向上刺出,如狂蛟出水,直点云中鹤右手手腕,同时腰部运力,侧转身来,右手回环于后保持身体平衡。
云中鹤笑道:“好一招天山折梅手!”,不等箫剑击中他的右手手腕,就立刻脚下一运力,直直飞向高空,箫剑道:“久闻云中鹤轻功天下第一,今日一见,果然名至实归!”鹤南啸这一招“寒潭破月”,硬是给箫剑用天山折梅手给破解了,因此,他不得不拉开些二人距离,以便防守和下次伺机进攻。
此刻三更时分,人皆寂静,明月高悬,只听得两人打斗声在静如止水的空气中荡漾。自交手到现在,二人过招已经上百,而胜负不分。云中鹤寻思着,箫剑的功夫如今已不在自己之下,今夜一试,鹿死谁手未可知,只怕到最后自己年迈体力不支而惜败。况且箫剑乃年轻力壮,亦是聪慧之人,不若一发的给他个人情,自己先认输,交他这个朋友,一来今夜比试就此结束,二来做个朋友,可以引导他以后往正道上修行,不管怎么说,这样做,都是武林之幸,天下之幸。
于是,正值二人再一次接招飞开之际,云中鹤就收回清风剑,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今夜一试,老夫甘拜下风!”箫剑也知道再比试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念云中鹤又是他的长辈,于是作揖道:“鹤前辈过奖,方才前辈并未使出十成功力,否则,在下怕早输在前辈的剑法之下。”云中鹤模模胡须笑道:“箫公子果真聪颖,一晃十载,算你我有缘,不如今夜就此交个朋友?”话音刚落,箫剑就提高语调抱拳答道:“若能如此,乃是箫某之幸,前辈如有不弃,且去敝府‘月波楼’畅叙,顺便佐些酒来,一饮快哉!”
于是二人端坐月波楼,一坛“女儿红”,两只金樽杯,犹如多年未见的老友,你一杯我一口的喝起酒来,欣赏着这静夜中月波楼四周的景色,真的是快然十足。箫剑称云中鹤大哥,鹤南啸喊箫剑贤弟,自是高兴非凡。当然,免不了谈论些江湖上的琐事,酒到浓处还兴犹未尽,真让人惊诧这一老一少的交情怎么就如此迅速,有诗赞之曰:
皓首白须江南客,清风一剑彗星流。
槐花寺顶云中鹤,月波楼里酒盈瓯。
十载风雨笑谈纵,三更击剑不曾休。
使君能得几回醉,金樽共举卧高楼!
此夜此景,真是好一对“忘年之交”,不打不相识,英雄惜英雄,箫剑也解开了十年的心结,自是心里更加舒坦,与逍遥游的境界又更进了一步。
二人喝得大醉,自月波楼上圆形石桌上睡去,只见云中鹤花白的胡须拂满石桌边缘,双目紧闭,酒杯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这边,箫剑手里拿着酒杯,只剩下一半的女儿红在缓缓地流洒在地上,口里却还喃喃的道:“来……大哥……我们……暂且……饮下……这杯酒……”。唯有一轮将要西沉的圆月,给他们披上一层秋霜似的月华,安静而又慈祥。
次日,东方欲白,若有若无的薄雾在四处游荡,箫剑此刻才酒醒过来,头脑还有些不清醒,就发觉云中鹤已经离去,只剩下昨夜的女儿红还在散发着幽幽的酒香气。放眼望去,一幅宁静之景,偶尔有三两清脆的鸟鸣声打破这凌晨的寂静,四下里白色的晨雾更添了几分神秘逍遥之感。院子里的仆人开始起床了,扫地、打水之声清晰入耳。箫剑看看东方渐红的天际,几朵绯红色的朝霞在天边缓缓地游走,又是一个响晴天!
不久,箫剑就回到了房间里,却见空月明暗自垂泪,他立刻走上前去,揽她入怀,轻轻地问道:“夫人何故哭泣?”
空月明啜泣道:“相公,你昨夜去了何处?连我们的新婚之夜你也要飘荡么?”
箫剑不禁心里一阵难过,答道:“夫人,我十年前曾种下一个心结,昨晚,看你已熟睡,因此外出了结。”
空月明用绣花的红色手帕拭泪道:“难道,我在你心里就不重要吗?你昨晚要是独自云游,留下我一人怎么办?”
箫剑立刻拿过空月明手中的手帕帮她擦泪,一边擦一边道:“都是我不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我知道,你喜欢云游,可我现在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你多少要有些怜爱之心才是。”空月明停止啜泣,缓缓地说。
“夫人,我错了,昨夜我的心结已解开,请原谅我吧,以后我会好好的照顾你一辈子。”箫剑诚恳的接道。
听了这话,空月明心里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只见她微张小嘴,脸上红晕渐显,用温柔的声音撒娇道:“相公,不说这个了,走,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早餐已毕,二人就欢天喜地的去大堂拜见了双方的爹娘,箫、空两家见二人如鸳鸯戏水,心里自是高兴万分,脸上的笑容都堆叠了好几层。
自此,箫剑每日只是陪空月明游山玩水,俨然身处江湖风云事情之外,正如人间无忧无虑的夫妻般和睦幸福。空月明生在书香世家,因此也会些吟诗作赋,就着箫剑陪她游玩的机会,二人经常对诗赏词,加上箫剑乃是玉树临风的俊公子,空月明则是婉柔可人的美千金,这一对夫妻,好似瑶池天仙下凡,牛郎织女在世,引得小小苏州城无数人羡慕不已。
是箫剑真的忘记了他当初拜别师父下山的初衷?还是他留恋这人间世俗的儿女情长?仰或是他消磨了一颗江湖纵横之心?其实,都不是。因为,这十载未归,他欠爹娘的实在是太多,偌大的一个箫氏府邸,若是没了箫剑,就少了十分的欢欣,多了七分的冷清,而他的爹娘,自然也是每日愁眉苦脸,长嘘短叹。何况爹娘都已步入花甲之岁,怎么能忍受这没有天伦之乐的日子呢?而另一边,空月明的以身相许,更加使他难以启齿云游四海,她是个好姑娘,虽然没能在如花似玉的时候娶她,但是现在的她却更有着迷人的风韵。
所以,他不想欠爹娘的更多,也不想空月明刚一新婚就看着他仗剑走天涯,当然,还有他那昔日一起吟诗作画的亲朋好友们,自然也是友情深厚。他逐渐地发现,在这小小的苏州城,爱他,喜欢他的人其实是很多,自己又怎么忍心抛下这些人,独自云游四海呢?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些事,因此,只得留下来,每日和他们打成一片,只要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他就觉得,自己心里的内疚在慢慢的减少,直至有一天会消失不见。但是,他的血液里,却时刻闪烁着刀
光剑影;他的心里,时刻念想着仗剑天涯;他的骨子里,时刻不忘自己的使命。短暂的停留,只是一颗残缺的心停靠的一个温馨的月台,一个温暖的港湾。
转眼间,一个月的时间如流水般从指间流逝,他周围所有的人都以为此时的箫剑再也不会是十年之前那个喜欢独自外出游玩的箫剑,但是,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箫剑还是走了,还是离开了生他养育他的苏州城,还是一人一骑,游历四海,笑看风云去了。
他并没有与任何人道别,甚至连爹娘、夫人都没有。某一日,借着清晨从窗外隐约射进来的阳光,箫剑铺开白色的宣纸,执一管小狼毫,给夫人空月明留下书信一封,略道:
夫人见讫,箫剑本一无为之人,多有纵横江湖,游历天下之心,前月汝来归箫府,予箫家有愉悦之日,余深感情意,故未敢启齿。念十载无顾爹娘,更有汝之相伴,所以心之有愧。今与汝寝食同室,甘苦相随,亦不忍离去。然箫剑自是逍遥之客,非得儿女情长,且年少即云游四海,冥冥乎皆天命,故无颜以对汝,还念十载情思,比及他日来归,共享天伦,箫剑顿首。
那一日清晨,当空月明如往常一样醒来,却发现箫剑不曾静卧在身边,也当他是出去练武,因为他一直都有晨起练习的习惯。待空月明梳洗罢,原本就该回来的箫剑却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她有些心慌,急忙去四处找,却未见箫剑的身影,当她有些绝望的坐在椅子上时,一低头却看见了桌子上镇纸压住的书信。她颤抖地打开书信,入目便是箫剑遒劲的楷书,刚看完,就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吓得箫兴国直奔而来,一见空月明晕倒过去,就立马喊仆人去请郎中,再看她手里的书信时,顿时一股绝望从心里涌起,跌坐在椅子上,呆坐了半天,神情凝滞,一句话也说不出。
待空月明醒过来,口里直喊着箫剑的名字,直到嗓子都哑了,力竭声嘶还不停止,箫剑之母更是涕泪纵横,人也一下子老了许多。但是,此时的箫剑,正策马如飞,无法听到夫人空月明的哭喊;也无法看见爹娘忧郁的脸庞;更无法听到亲朋好友的叹息。
箫剑,此生注定就是“一人一马一酒壶,一萧一剑一江湖”的命,虽有儿女情长所牵绊,却不能有英雄气短的心肠,因为,他是箫剑,是逍遥派的弟子,是逍遥派下一代的掌门人。
他离开苏州的那一晚,正是七月十五月儿圆,月光如水水如天。此刻,他独自牵着白马,游荡在湖州府的大街上,虽然两旁灯如昼,却照不尽他心里的苦楚。
他在问自己,这般游历江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这“江湖”又是什么?谁来给他答案?
终究是无人回答他,无人能给他答案。他感觉心里实在是愁苦之极,却无人诉说!
此刻,陪伴他的,是那一支玉箫,他独自坐在一座拱形的小桥上,仰头喝了一口刚买的“醉三秋”,借着微微的酒意,吹起了那支玉箫。悠悠的箫声缓缓而起,荡气回肠,在无边的夜色中弥漫,最后和雾般的月华融为一体,分不清到底是箫声,还是月华洒落人间之声。
他也曾记得,多少个月夜,他也曾和空月明一起,看着今夜天空中的一轮圆月,他吹起悠长的箫声,空月明弹起柔婉的七弦琴,二人琴箫合奏,那是多么多的伉俪情深。
可惜今夜,依然是长烟一空,皓月千里,却不曾见往昔的情景,只是,今夜的箫声,带着这皎洁的月光,他只是希望它可以飞入空月明的梦里,一梦如初。
正是: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南风逐流萤。
此夜曲中梅花落,一梦如初忆月明。
注:梅花落,即古曲《梅花落》,表现怨愁离绪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