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生产队这边的全体社员被召集在一爿闲置的打麦场上,大伙子群情激奋,相互辩论着什么。可是,按照一般惯例,批斗会开始前先有贫下中农忆苦思甜,声讨地主富农在旧社会犯下的滔天罪行,歌颂新社会贫下中农得来不易的美好生活。
打麦场上汽灯如昼。今晚被动员前来诉苦的是三爷的母亲玉婵的婆婆华梁氏。红卫兵干部告诉她,现在穷人翻身做主人了,要把在旧社会受的苦难遭的委屈通通说出来。
华梁氏坐在一把旧椅子上,一边嚎啕一边数落。她说从小死了父母,十三岁做了丫头,十六岁就给人家做了小老婆,干重活吃剩饭,还看人家脸色。老东西很坏,大老婆更坏,成天的不是打就是骂的。鬼子来了就逃荒,剩饭剩菜也吃不上了。后来,鬼子走了,还打仗,还逃荒,说她怀过三次孩子,都在逃荒过程中跑掉了。再后来不打仗了,又炼钢炼铁的,锅碗瓢盆全砸碎,扔到炉子里炼了……连着三年啊,遭的大灾害,没的饭吃,吃野菜,吃树皮,吃屋草,还吃观音土,饿死好多人……她说三天没的东西吃,饿坏了,跑到自家自留地里折了半截玉米杆,还没吃呢,没大老婆看见了,当面骂她不要脸的臊东西……老太太最后说,她前面曾经生有两个闺女好看着呢,可惜都饿死了……现在好了,儿子当工人,很孝顺,媳妇更孝顺,比亲闺女还亲哩……
有个红卫兵干部启发她:“你说旧社会苦日子是谁造成的?新社会好日子又是谁带来的?”
老太太忘了这在诉苦呢,竟然得意洋洋地呵呵大笑:“呵呵,苦日子么,这个俺是知不道的。可是俺就知道,现今的好日子是老天爷知道俺上辈子修了福,这辈子给俺一个天好的儿媳妇哩!”
坐在场下倾听的玉婵开始还听自豪的,婆婆也许成了村里名人了,可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了,实在忍不住了,悄悄上前告诉她:“别说了,错了。”
错了?老太太不知哪儿错了,但她知道媳妇不会瞎说,她不说了,却干脆哭起来,不停地哭,哭那饿死的闺女,哭那流掉的胎儿,还哭她折了半截玉米杆被人痛骂不要脸……
忆苦思甜完了,批斗会正式开始。这里批斗的是富农分子老万才夫妇和他的两个闺女、一个小儿子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儿媳妇,另外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母。老万才的大儿子叫振雄,受不了批斗逃跑了,撇下年轻的黄姓媳妇和半岁多的襁褓女儿。老万才的老母双目失明,双腿瘫痪只能爬着到场。更最可怜的莫过老万才和他老婆,下午两人刚从县里会场回来一直被押在红卫兵队部,到现在一天下来水米未进。批斗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就像死了一样蜷缩地上,死猪不怕开水烫,拳打脚踢基本毫无反应……大家觉得很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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