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兄慢走。”
“改日请冯兄去锦香院吃酒,”薛蟠笑容浮浪,“上次一别,云儿对冯兄可是惦念的很呢。日日盼着相见,冯兄可不要辜负了佳人心意哟。”
若在平时冯紫英定然轻佻的回他几句,偏裴明这时笑着走过来,“明轩哥说什么呢?也叫我听听。”
紫英语噎,很是尴尬。
薛蟠正笑着,忽然看到迎面走过来一个十来岁的俊秀少年,眼睛一搂,神魂飘荡,不由调笑道:“这是哪家的小子,恁的标致,我怎么看着几分眼熟?”说着就要伸手去拉裴明。
紫英一个箭步挡在裴明身前,“这是我家一个远房弟弟,有些怕见生人,薛兄莫怪。”
裴明很配合的装作一副怯生生怕人的模样,扯着紫英衣袖藏在后面。
薛蟠冲紫英挤眉弄眼道:“明白。原以为冯兄只爱红妆美人,没想到竟也换了口味。明儿梨园有出好戏,那唱小旦的可是一绝,冯兄可有兴趣听听?不如——”他眼睛滴溜溜往紫英身后一转,话音带着令人厌恶的腔调,“带着小兄弟一同见见世面,嗯?”
裴明暗骂:NND,真把小爷当兔子了。
冯紫英忽觉衣袖被扯紧,知道裴明生气了,便对薛蟠道:“我这弟弟惯常在家读书,婶子管束得紧,只怕要辜负薛兄美意了。”
薛蟠走后,裴明与紫英上了马车,裴明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紫英道:“还生气呢?”
“这人最会惹是生非,浑行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早晚会出事。明轩哥哥怎的与他有牵扯?”裴明语气中不无担心道,“小心被他牵累,再怎么说这个薛蟠身上也是背着人命案子的。”
紫英见他为自己担心,心中暗喜,又惊讶道:“人命案子?不会又是你梦见的吧?”
裴明想起之前为圆话撒的谎,心里一虚,随即讪讪一笑:“也不尽是梦里来的,这人命案子却是几年前的事了。薛家是贾府亲戚,我从前在那府里听说过许多传闻,当初紫薇舍人薛老爷病逝……”
于是裴明就把自己知道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末了惋惜道,“可惜了那个香菱姐姐,贾雨村据说还受过她父亲资银赶考的恩惠,反过来却为官位助纣为虐,害了恩人之女,若这天下的官员都如他这般,百姓如何还有活路?”
冯紫英笑道:“你这孩子,长吁短叹的怎的跟个老夫子似的?这官场黑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儿急不来,黑夜还须新日昭阳才能驱散,过不了多久大概就有分晓了。”
裴明见他这话说得含糊,也不多问,忽然看着他笑道:“明轩哥哥明天有眼福了,听说这京里新来了个叫琪官的少年,容貌身段唱功俱是一流,会不会就是他?”
冯紫英脸一黑,“什么眼福不眼福的,你读你的书才是正经,莫学被那些歪邪带坏了心思。”
裴明被说得理亏,心里却是不服。
明明自己就经验丰富还来义正言辞的教训别人,只管州官放火,不叫百姓点灯。裴明暗想着,忍不住看他几眼,这家伙真的是在暗恋自己吗?明明之前一直那么风流的说。
冯紫英见他眼神古怪,不由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裴明被他认真询问的眼睛一看,不觉呆了呆。
冯紫英的眼睛总是含着笑意,温和中带着拒人门外的疏离感,对裴明倒是真挚亲切,裴明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这次记在马车里彼此靠的亲密,如此近距离的端详着,单被那双风情微翘的琉璃眼瞳一照,裴明童鞋不由暗暗吞下口水,这人长得还真是好看,绝对是祸水级别的——
“你口水流出来了。”冯紫英忽然道。
裴明下意识伸手去擦,“哪有?”
忽然反应过来,裴明眼睛瞪得圆圆的,“就知道骗人,明轩哥一点也不厚道。”
“这样看来倒是我的不是了。”冯紫英笑道,“我只是好奇,你方才眼睛直勾勾的在想什么呢?”
裴明讪讪一笑,“没什么,”眼睛往窗外一瞟,“看天色也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吃晚饭了,我只是在想一会儿吃什么呢。”
“哦,是这样啊。”冯二眉梢微挑,看着他透着粉意的耳尖,忽然灿然一笑,“我要吃粉蒸肉、狮子头……”
“都没有,要吃去枫叶居去吃。”
“叶婶子明明说想吃什么都找你来做的。”
“……你——别靠这么近!”
“车厢里就这么大的地方,你叫我去哪里?咦,你脸怎么红了,难道是发烧了?”
“……”
冯三坐在车帘外听得眼睛发亮,心道二爷无赖起来果然没话说。
正竖耳倾听着呢,也忘了自己还掌着车马,没留神车轮被一块碎石绊了下,车子顿时猛地一颠,就听车子里一声惊呼,冯三忙勒住缰绳将马车停住,隔着帘子道:“都是小的没赶好车,爷您二位没事吧?”
冯紫英还没说话,倒是裴明慌慌张张道:“没事,三哥你继续赶车就是。”——
车厢里,裴明红着脸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还不快起来,再压就成肉饼了。”
覆在他身上的冯紫英却没动,好久才低低的呻、吟一声爬起来,苦着脸道:“碰到伤口了。”
“啊?”裴明一听也顾不上别的,忙坐起来伸手去扯他衣襟去看,果然在绷带上发现一丝鲜红的血迹,不由懊恼:“好不容易结了痂的,眼看着就要好了,都怪我,肯定是刚才手肘碰了那一下……”说着,手指在伤口边缘模了模。
冯紫英被他小手一碰,顿时一个激灵,忙把衣襟整理好,“好了,就是裂了一点点,回去敷些药就行。”
“可是——”裴明过意不去,还待说什么。
冯紫英捂着伤口笑道:“你与其为这些小事儿内疚,倒不如把我方才点的几个菜都做了,满足一下我的口福。”
裴明白他一眼,没好气道:“受伤之人不能大鱼大肉,太油腻了对伤口愈合不好,还是清粥小菜来得健康。”
冯紫英立刻垮了脸:“不是吧。”对于一个饭桌上无肉不欢的人来说,何其残忍!
裴明爱莫能助的摆摆手,嘴角噙着得意的笑,“你可以找叶婶子去问,看她怎么说。”
小坏蛋!叶妈妈若知道了又得一番絮叨,说不定还会被她勒令卧床休息。
“要不你少做点,我就要狮子头跟锅包肉两个菜。”冯二不死心的讨价还价。
“就一道狮子头。”裴明态度强硬,“没得讲价。”
“好吧。”
看着冯二垂头丧气的样子,裴明心里暗爽:敢偷吃我豆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倒在我身上,还偷偷在我腰上模了两把,哼!若换了别人,小爷早挥拳上去了。
裴明绝不承认他对冯二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心动,他对男、男相恋虽不歧视,但也一无所知,所以,其实只是好奇罢了。
没错,一定就是这样的,裴明握着拳头对自己说。
晚上,叶妈妈热情的留冯紫英住下,“那西跨院就是给你准备的,你不住可就荒废了。不过,得先收拾一下。这样吧,今晚你先跟我家小子挤一挤。”
冯二求之不得,很听话的答应下来。
裴明拗不过老妈,领着冯二来到东跨院的寝室里,他现在很少会在正房屋里歇息,盖因晚上要读书,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在书房这边休息了。
“你睡里面我在外边。一人一半,不许过界。”床很大,宽度接近两米,这是打家具时裴明特意要求的。屋子里烧着地龙很暖和。
“这个很难吧?”冯紫英笑道,“若是你晚上翻身,我这可是有伤在身呢,可不经压。”
“我睡觉最老实了。”裴明哼哼道。
白天骑马赶路,下午又出去,一天下来有些劳累,裴明洗漱完毕,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冯紫英看着黑黢黢的夜色,听着窗外呼呼风声,脑子里愈发的清醒。
白日里薛蟠说的话,给他提了个醒。
看这样子,和亲王已经打定主意了,贾史王薛四家和几个世家陆陆续续站到了他那边,就连他哥哥冯紫彦也不死心,蠢蠢欲动的想要往上巴结,可惜没人理会。
耳边低低的呼吸声,少年咕哝着身子一翻,左腿搭了过来。
思绪中断,紫英伸手一勾,顺势把睡熟的某人揽过来,睡梦中的裴明童鞋晃着脑袋蹭了蹭,手脚一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好眠。
温热的呼吸喷在肩胛骨上,激起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
“小家伙,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冯二忍着煎熬,不由叹了口气。
原想着就这么守着,看他过得好自己就满足了。几天相处下来,自己先缴械投降了。
人都是得寸进尺的,眼看着裴明与自己越来越亲近,尤其从庄子上回来后,他的反应与从前大不相同,或者他不该就这么无动于衷的站着。
想要的不去争取永远不是自己的,也不是他冯紫英的行事作风。
官场中有一句话,不怕站错队,就怕不站队。
站队意味着一场豪赌的开始,结果只有赢和输,赢了鸡犬升天,输了一败涂地。富贵权势永远都是浸染了失败者的鲜血,最后成为胜利者谈笑宴饮的庆功酒。参与其中的人无不绷紧了神经,谁都想做饮客,而不是酒水。站队,终究有胜的可能。
而中立,不是谁都能有资格做的。有时候,不站队下场或许比失利一方还要惨。
为了冯家,也为了自己和身边的人,他必须要好好想一想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裴明准时醒来,愕然发现自己竟枕着冯二的胳膊。
“难道我睡觉真的不老实?”
他小心翼翼的钻出来,滚回自己的位置,脸红的跟猴似的。
幸亏冯二还没醒,不然可就糗大了。
裴明每天都有早起跑步的习惯,这会儿赶紧的套了衣服跑了出去。
冯紫英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慢慢睁开眼,嘴角一抹笑。
裴明沿着院子跑跑跳跳,一会儿抻胳膊一回踢踢腿,没多久叶妈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晒,见儿子跟个兔子似的跑来蹦去的撒欢,嗔怪道:“早上起来就不消停,也不怕吵醒了轩哥儿。我看他这几天气色刚好了些,你别扰了他。听见没有?”
裴明对自己老妈的“偏心眼儿”早习以为常了,跟着扮个鬼脸:“您就偏心您女婿吧!可惜没个闺女,这女婿可要落空喽!”
“小兔崽子!”叶妈妈拎了木盆就要打他,裴明身手灵活,早嬉笑着跑开了。
“起来了?”裴明跑回屋里,倒了杯水。
冯紫英刚穿好衣服,揉着手臂疑惑道:“也不知怎么回事,睡了一晚上觉,这胳膊麻了。”
裴明端着茶碗正喝水呢,冷不防他冒出这一句,呛个正着,“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