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和亲王府也派出人来施粥？”枫叶居后院暖阁中，冯紫英拨弄着茶叶似乎并不惊讶。
“不光是和亲王府，那几个王府、世家多多少少都有架粥棚施粥之举。”冯三看了一眼裴明道，“就是宁荣二府亦是如此。”
“恩？”裴明注意力从茶点上被吸引过来，他在贾府这一年多也没见过那些主子们有多少顾及门外蝼蚁小民的仁爱之心，倒是放印子钱收利息逼人家破人亡的阴损事儿没少干，如今竟然能拿出米粮来赈济灾民，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难得的很。
“听说是荣府的宝二爷外出看着满街的饥民甚是不忍，劝动家里的姐姐妹妹捐钱捐物，最后被老太君拦下，发话叫王夫人承办施粥一事。”
裴明忍不住笑：“动员小姐丫鬟们捐款？这事也就宝玉能做出来。他这个人面热心善，性子有些软……也不知我走了以后，绛云轩里现在怎么样了。”话语中透着几分怀念，贾宝玉小朋友还是有几分天真可爱的，他在那里呆了一年多，总有几分感情在里面。
冯紫英看他说起宝玉笑容灿烂，心里吃味，“宝玉虽是热心，行事到底莽撞了。”
裴明认同的点点头，却没留意到他话里的酸意。
“或许是他年纪还小，说话做事光凭自我本心，对旁人感受很少顾及到，往往好心办了坏事。其实，宝玉心地还是很善良的。”
“你倒理解他。”冯二眯起眼睛：连“宝玉”都叫上了，从前说裴明是宝玉身边第一得意的书童，果然不假。
这下醋瓶子变成了醋桶，冯三心里暗暗嘀咕。
“还好啦！”裴明忽然觉得有点冷，忍不住抖两下，下意识改了话题，“咱们也是跟他们一样的在平民区施粥吗？我看光这样赈济不行，这么冷的天还是得尽快把那些倒塌的房屋建起来，不然就算没饿死也要冻死了。”
“这倒不必担心。”冯三道，“听说二皇子也就是礼亲王已经向皇上进言，请求组织未受伤的青壮劳力由工部统一调派指挥修整民居，以求民心安稳。”
紫英接口道：“况且地动不是洪灾，即便房子塌了，家中财物终究不是随水冲走，被埋了还能挖出来有所存余，比一无所有强多了。”他对裴明道，“一会儿咱们去粥棚那边瞧瞧去，看看还有什么不足之处，一块解决。”
裴明正想去那边瞧一瞧呢，冯紫英这话甚合他心意，忙不迭的答应着，“正该如此，明轩哥此言甚是。”
枫叶居所设粥棚在城西福宁街路头上，这里原来是个热闹的集市，如今也荒凉了。
裴明四下观望着，忍不住皱眉，“这里离着那边是不是远了些？靠近点直接在灾民聚集点岂不更方便些？”
“这你就不知道了。”冯紫英与他并排走着，“咱们虽说背后有那位撑腰，到底不是明面上能说出来的。跟那些位高权重的王爷权贵们自然没法比，风头太过了反而不好。”
“可，”裴明担心道，“这样的话岂不是来的人就少了？”
一直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冯三忽然插嘴，“这个不必担心，咱家的粥实在，他们心里清楚着呢。”
果然，晚饭还没到，街口就聚集了大批的灾民，他们其中的大多数都还穿着旧棉衣，在寒风中揣着饭碗瑟瑟发抖。
枫叶居施粥棚子一共有六座，都是现拆现搭的十分方便，每个棚子底下都有一个半人高直径一米多的的大木桶，掀开桶盖，里面的米粥兀自热气腾腾的散着一股香甜气息。闻着这味道，人们仿佛有了力气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往前推搡。
“大伙儿排个队。年老病幼的在前，莫要推搡。谁若坏了规矩，一粒米也没得喝！”几个护卫模样的高个儿汉子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众人见这些人魁梧彪悍，面容凶煞，乖乖的排起了长队，落在后面的抓耳挠腮唯恐临到自己时粥不够了。
裴明用大铁勺往桶里搅了搅，米粥稠厚不太搅得动，知道冯三所说的“实在”的确实在，因对紫英道，“咱们这样的米粮消耗可撑得住？若是不够那两成红利我这几个月就不要了，再添些米粮也好减轻酒楼的负担。”
冯紫英笑着拍拍他肩膀，“这事是那位亲自应允的，用的是他老人家的那份，你自己的收好了，现在楼里的储备已经足够用的了。”——
这厢施粥的热火朝天，掌勺舀粥的伙计们累的手酸胳膊疼。另一路粥棚前却是门庭冷落，来喝粥的寥寥无几。
“这是怎么回事？”薛蟠站在贾琏身边不耐烦的嚷道，“这群穷酸都去了哪里？怎的连个鬼影都不见。”
贾琏不在乎人多少，只管执行王夫人交给的任务，顺便捞一笔零花，其余的也不上心。“管他多还是少，事儿咱们做了就成。”
旁边有讨好拍马的人跟薛蟠解释这人少的原因，说是枫叶居在福宁街头也弄了个摊子施粥，人家的粥里也不知放了什么，竟引得大批人前去，剩下腿脚不好走不动的和没轮到米粥的才会来贾府的粥棚。
“岂有此理！”薛蟠浑劲儿上来，才不管谁是谁家，不满道：“枫叶居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酒楼也敢撺掇刁民在老虎嘴边拔须，简直是活腻味了。敢在咱们面前拿大，爷我不扒了他的棚子算是客气的。走，看看去！”
说着，竟领着人扬长而去。
贾府下人看着没了主意，凑过来问贾琏，“二爷，这怎么办？”
贾琏毫不在意：“叫他去吧。这薛大爷要做的事谁拦得住？由他吧。”转念又一想，这薛大傻子是二太太亲侄儿，跟自家那位也是姨表亲戚，此番施粥自己从他那里得了不少好处，若今日伤了交情，以后再想弄些便宜却是难了。罢了，贾琏于是叫过身边跟着的旺儿几人，“你们跟上去提点着些，莫弄得两厢不好收场。”
旺儿等人应声而去。
却说薛蟠带着身边几个人气势汹汹的来到福宁街口，正看到一副热闹场面，他顺手抓住一个捧着粥碗喂着小孙儿的老人，一把提起来，老人低着头没看清楚忙稳住粥碗道，“小心了我的粥，你这人——”抬头间见是个衣着华丽目光不善的健壮公子，不怨招惹是非，忙牵了小孩往边退一退，“这位爷可有什么事？我祖孙两个就是个来喝粥的，挡了您的路，实在对不住，给您陪个不是。”
薛蟠睨着脸子，“老头，你家在哪儿的？”
“小老儿就住在西宁街街尾。”
“哦？你家既然在西宁街怎的不在那里喝粥，跑这么远作甚？”薛蟠一听西宁街，那不就是贾府粥棚不远的地方么？顿时来了火气。
老人低着头没看见他脸色，只顾着解释，“呃，那家的粥清汤寡水，两碗也吃不饱，还都是陈年旧米有股子霉味。我——”
还没等他说完，胸前衣襟已经被抓揪在手，薛蟠勃然大怒，“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敢诬陷我家是霉米下锅！活腻味了啊！”说着一拳打上去，正捣在老人脸颊上，老人毫无防备被掀翻在地，粥碗摔在地上粉碎，还没求饶那拳脚就如雨点一般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场中忽然起了喧哗，维持秩序的几个看家护卫忙赶来呵斥，“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捣乱！”
薛蟠松开手，拍拍尘土，“哼，想知道爷的名号，先问过爷的拳头！”手往后一招，“给我上！”
冯紫英、裴明听到动静的时候，双方已经打在一团，还有几个劝架的，裴明认出来那是贾琏身边的跟班旺儿几个，又一看那叫嚣着的最厉害的那个正是呆霸王薛蟠，心里暗叫倒霉，怎么又跟贾府扯上关系了？
“都住手！——”冯紫英这一声怒喝，如雷霆空响，炸在众人耳边。护卫们一见是自家主人，先住了手闪在一边。
薛蟠一看冯紫英，这才想起来自己恍惚听谁说过，冯二爷最近开了间酒楼，感情这日进斗金的枫叶居就是他家开的。这人呆气，心眼短些，因与紫英一处吃过几次酒，就来攀交情，很快换了笑脸，“哟，这不是冯兄么？失敬失敬。”
伸笑脸人，冯紫英不愿跟贾家冲突，当下略一拱手，“薛兄久违了。”两人于是到旁边茶楼小坐。冯三招呼人恢复秩序，继续施粥。
这边裴明扶起鼻青脸肿的老人，老人一起来就抱着小孙子往边上躲。小孩子哭得抽抽噎噎的喊饿，不能裴明招呼，旁边有人早端过一碗米粥递给他。老头十分感激，差点就跪下磕头，被裴明拦住，又叫了大夫给他治伤。
“谢谢公子，您好人有好报。”老头抹着眼睛感动的说。
裴明将祖孙俩带到粥棚后面的马车上，一面叫大夫治伤一面闲聊似的说起了家常。
“老人家，您家里几口人？怎的叫你这么大岁数的人带着孙子出来？”
老头叹口气，说他儿子地动时被倒塌的院墙砸伤了腿，动弹不了，儿媳被她娘家人接了回去，实在是没有办法。
说着说着，就问道方才之事。老头开始还担心顾虑着，后来听裴明说请那位郎中亲自到他家给他儿子瞧腿伤，立时不再犹豫，将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末了还十分委屈，“这位小爷您评评理，小老儿真没诬赖诋毁，那家的米确实有霉烂的，大人吃了拉几天肚子也就罢了，关键我这孙儿还小，肠胃经不住，这才跑了远路，谁想遇上这事儿……”
裴明叫人送祖孙俩回去。回过头，正看到薛蟠跟紫英从茶楼里谈笑着走出来，哪里还有方才的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