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钰听到此处,不禁面色大变,满脸震惊。他虽因淳于昊的反常,隐约有点知晓这场联姻背后的种种隐秘,却不想事实竟是这般步步为营,根繁枝节错。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被卷入了这场牵连重大的交涉。
而他对于淑奈而言,已经成为害她坠入深渊,扭曲了人生的罪魁祸首……
“六皇子……你没事吧。”楹舞见阮钰此时面色惨白,不禁关切的寻问道。
阮钰回过神,又看向前方拿顶朱红色的车架,越发觉得刺眼,记得他离开黎国之时,淑奈不过十一岁,总是一脸的天真无邪,而这四年的晦暗时光她又是这样度过……
阮钰恍恍惚惚的走向车架,在他人诧异的注目中,掀开了车帘走了进去。
淑奈正低垂着头若有所思,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帘下落下了浅色的阴影。听见声响以为是楹舞回来了,略略抬眼一瞟,却不想进来的却是四年未见的哥哥。目光一寒,嘴角却扬了起来,她抬起头缓缓说道:“特使有事可嘱咐婢女来传,何必大驾光临,这般却成什么体统?”
“淑奈……”阮钰此时有许多话想说,想道歉,想解释,却难以启齿,因为他改变不了眼前这已成定局的和亲。他改变不了淑奈对自己的怨恨。也改变不了她四年来所承受的不公和伤害。
淑奈见阮钰此时神情黯然,满眼愧疚,便知道他已然知晓自己远嫁迳国的真正目的。没错,她就是那个让黎国有借口让他早日归国的代替品。
正红色的两点胭脂点在她微微上扬的唇瓣上,犹如一个极具意义的符号,刺痛着阮钰的双目。
“特使既然进来了,有话便直说吧。”
阮钰眼见着淑奈冷若冰霜的面容,喉间梗塞,“淑奈,我……并不知道你是被迫的……我……对不起你。”
“六哥哥。”淑奈缓缓站了起来,华丽繁重的衣饰发出轻微的震响。“求你别再对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因为我已经听厌了这句话,父皇,皇后,母妃……我就注定是那个被对不起的人吗?呵呵,也罢,我认了便是。不认又能如何?可你们说出来觉得舒服了,却叫我如何应答?没关系?还是叫我劝解你,我这卑贱女流之身能换回黎国嫡皇子,那便值得了,啊?”
淑奈语气平缓,却字字灼人。她见阮钰被问的张口难言。冷冷笑了一声。“特使还是请回吧,我与你之间已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淑奈……我此时给不了你什么承诺,但你既已嫁到迳国,我便是拼死也不会叫你受人欺辱,淳于昊为人豁达,想是不会为难于你,但你若是不想待在大迳……我一定会想办法……”
“哈哈哈……”淑奈听到此处,不禁大笑了起来,一边连连摇头。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
“特使,车马要启程了,请您准备一下。”车架外有兵士说道。
阮钰面对着已收去笑意又恢复到冷漠的淑奈,口中苦涩,再说已是无益。转身走下了车架。
楹舞在外头只急急的望了他一眼,便连忙跳上车驾。而几步之后,便听见“哗——”的一声响,茶盏摔碎在车架之内。
阮钰面色凝重得骑上了马。队伍片刻之后便重新启程。他在微微震荡之中闭上了眼,想到两年前曾经看见过的那封提议和亲的奏折,后文中忽而建议让自己返国。当时他还那样的振奋,只想着自己也许能够回去,却是看不透其中的含义。而此际,他已然断去了回国的念想,却又被种种力量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等待着他的又将会是什么呢。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他是回还是不回,还是根本就不是他能够选择的……而淑奈,他又该如何保全她?
种种繁杂,在脑中纠缠不已,万般思绪,却是越搅越乱。接连几日,即便是在夜晚,望着那满目的繁星,却是辗转难眠。想,不想。都叫他全然无了睡意。深叹了口气后,阮钰起身,悄然走向湖边。星光砸碎在湖面之上,泛着忽明忽暗的光芒,几只零星的萤火虫在草丛中起起落落。植物气息浓厚如绸。
夜色美好如斯,只是心中却不能因此而轻松一分,反而是随着那一声声虫鸣越来越沉重难抑……
正烦躁时,却听见湖边传来阵阵水声。阮钰诧异之间已悄然向那处走去,却见星光之下,楹舞栖身在岸边,撩起了衣袖,将丝巾漂洗在湖水之中,然后轻轻拧干,擦拭着自己的脸庞,脖子,乃至后背……被打湿的鬓发亮晶晶的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她神情淡然,带着几分愉悦。动作轻柔,却忽而叫阮钰移不开眼,只愣愣的望着。竟看得有些失神了。
直到楹舞偶然间抬眼,看见了他,被吓了一跳,“六皇子。”
见楹舞略有些惊慌,阮钰一时也有些尴尬,“恩,那么晚了,你还没睡?”阮钰稍稍走近了几步,却不再看她。
楹舞利落的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将放在岸上的小木桶又拿了起来抱在腰间,“奴婢见这湖水清澈,得空将这些帕子拿来洗一洗。”
阮钰低头一看,木桶中已满是洗好的帕子。又见楹舞两只洁白如藕的手臂搭在木桶上,衬着星光,染上了一层银光。他又抬头看她,湿润着的脸颊更显得娇女敕。竟有些移不开眼。
“我躺着有些闷热,随便走走。夜深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楹舞欲言又止,最后轻说道:“皇子切莫再为公主之事再忧心了……奴婢口拙也不知该如何说,淑奈公主虽是被迫远嫁,但这姻缘谁又知不是命中注定的良缘呢,也许日后,公主反会庆幸嫁到迳国也未知。”
“但愿吧。”阮钰淡说道,看向远处暗沉沉的山峦。
两人默默的伫立在岸边,只有声声虫鸣依旧绵长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