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里小沙彌接過我們的拜帖,臉上的神色立馬恭恭敬敬,雙手合十對著我們拜了一拜,便帶著我們繞過靈隱寺的大殿,從旁殿外的一條小徑繞上後山的廂房。
大殿里的百姓擠擠攘攘,殿外的青色巨鼎的香火密密麻麻,淡白色的輕煙繚繞在方鼎之上,晃悠悠的直上天空。
我仰著頭看著山中棧道上那高啼而過的飛鳥,它們展翅飛翔的身姿是那麼的自在逍遙,身邊,在前頭帶路的小沙彌開始開了口。
「無道大師此刻正在禪房參經,大師雲游回來感悟頗多,幾位夫人來的不是時候。」
青貴妃拂了拂衣袖笑著說︰「大師何時出關?」
小沙彌微微一笑,「這個不好說,大師行事一向隨意,夫人不妨在廂房先休憩片刻,午時後大佛殿還有一場講學,到時候,夫人若是有興趣可以去听听。」
說著,小沙彌一擺手引路,「夫人請這邊走!」,從前方走過一座雕刻著蓮圖案的石拱橋,入目便是一道青瓦白牆,拱形的門洞正對著石橋的一段,白牆的下角長著一叢青翠欲滴的女敕竹。
忽然,從拱形的門洞另一邊傳了一陣笑語聲,很快一抹深紫色的身影從門洞口顯現了出來。
那穿著深紫色華服的貴婦踏出來,瞧見我們的身影,臉色閃過一絲訝然,片刻後便有堆上笑容彎著腰要福身。
青貴妃上前趕忙扶住她的手輕聲道︰「出門在外,宋夫人不必多禮,喚我季夫人即可!」
我抬了了眼皮子,終于看清了宋狐狸的老婆的樣貌,沒瞧幾眼,卻見那宋夫人臉上含著笑轉了身子對著里院招了招手。
很快,眾人的眼前均是一亮,一位穿著丁香色流雲披風的少女踏著步子前來,瞧見了青貴妃,她落落大方的彎著腰福身,低頭的瞬間,那如白瓷的脖頸弧線剛剛好,清脆而不失軟糯的聲音響起,配合著她起身腰間踫撞的玉玨聲,霎時好听。
「心瑤拜見夫人!」
我有些吃味的盯著她披風下那件繡著蘭花的藕色織錦緞。
呵呵,一看宋太師他閨女和他老婆穿得這麼好,我就知道宋圭這個王八蛋又吞了國庫不少好東西!勞資身上這件衣服還是去年江南進貢的羅錦,自從我大哥病重,南下的地區已經很久沒有往宮里進貢了!
死了皇帝,朝堂的那些狗東西便爭著搶著扣留我趙家的東西!
我暗地里咬牙切齒,然而我身邊的這些女眷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們圍了上去,左一句「這就是宋三小姐!」、右一句「宋三小姐真是天姿過人!」,言語之間,早就在心底將宋心瑤作為未來皇後來看。
她們並沒有多大的恥辱感,她們不姓趙,只要她們還能過上富足的日子,即使這江山有一天易了主,對她們來說也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她們就像攀附在巨樹上拼命吸食養分的藤蔓,死了這棵大樹,便卯足了勁附上另一棵大樹,這樣無知而貪婪。
宋夫人在眾人的奉承中,含蓄的笑了笑,而腰桿挺的更直了!
「宋姑娘頭上的那只梅花簪上嵌的是什麼?真好看!」趙寧珊沒有上前,而是有些艷羨的盯著被眾人包圍的宋心瑤,悄悄對著趙寧霜咬耳朵。
听著趙寧珊的話,我莫名的有些心酸,我們貴為皇室公主,活得卻沒有一個大臣的女兒貴氣而自信。
這是趙家的悲哀,更是趙宸穆這個廢物的錯!
人群中寒暄了一陣後,她們這才注意到我們的身影,明明趙寧珊和我差著一歲,可我同她站在一起,卻足足矮了一個頭。
我討厭矮子,我貴為長公主,這些宋家的母狐狸和小狐狸該對我行大禮,而不是這般肆無忌憚的像個看吉祥物一樣的輕視的俯視目光。
「這位就是長公主?」宋夫人有些不確定我的身份。
為了不讓這些狐狸們俯視我,我使了勁爬上身旁的約模半丈的石桌,站穩了身子,總算可以居高臨下可勁的俯視著這幫搶我趙家江山惹人嫌的東西了!
果然,宋夫人連帶著一干人看向我的視線很快變成了仰視。
青貴妃有些小心翼翼的上前扶著我,無奈的笑了笑︰「長公主又頑劣了!」
「長得真是同孝元後相像,可惜了!」宋夫人那張帶著精致妝容的面目露出了笑容,言畢,又有些憐憫的搖了搖頭。
呵呵,可惜了?在宮里,宋圭這個狗東西看見本宮還要恭恭敬敬的喊一聲長公主,你有什麼立場說可惜!
宋家這一朝得勢又能維持多久呢!偌大的王朝終有毀滅的一天,而宋家不過是條喂不熟的野狼崽子,又能在這歷史洪流中蹦多久呢!
哼!等到宋圭倒了台,你連在本宮眼前出現的機會都沒有!
宋夫人拉著身邊的女兒對著青貴妃道︰「心瑤剛過了十六歲的生辰,我正要去前殿為她求個姻緣簽!娘娘要一起嗎?」
宋三姑娘面頰很快微紅,挽著宋夫人的手,輕聲道︰「娘,你又在打趣我了!」,說著,面頰的紅雲襯的那張鵝蛋臉更是明艷動人!
青貴妃擺了擺手,「坐了一個時辰的馬車,大家都有些累了,你們去吧!過了午時一同听經如何?」
宋夫人笑著道︰「這是個極好的主意!」
宋夫人說完,青貴妃便笑著頷首目送著她們離去。
午時,寺里的小沙彌送來了齋菜,棕色的桐木食盒打開,小沙彌將所有的盤子小心翼翼的取出擺放在方桌上。
我趴在軟墊上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八道。
「施主請慢用!」小沙彌雙手合十,拎起食盒退了出去。
眾人圍成了兩桌開動了起來,我掃了掃那些硬生生將草偽裝成肉的齋菜有些食不下咽,倒是青貴妃吃的正香,贊不絕口道︰「靈雲寺除了香火旺盛,這齋菜也是一絕!」
「這豆腐鮮女敕無比,入口極化,又不失這筍香的味道,廚藝真讓人贊嘆呢!」淑妃拾起木箸,又夾了一塊。
「長公主覺得如何?」青貴妃偏過頭來問我,又親手為我夾了一塊綠色的翡翠萵苣。
我極不情願的咬了一口,含糊的說道︰「我想念宮里御膳房的味道。」
趙寧珊用筷子撥了撥白色的大米飯,鼓足了勇氣對著她娘道︰「母妃,听說寺里的簽很準,用了膳後,我也想去求一只!」
青貴妃放下了木著道︰「這樣也好,我同幾位娘娘一同去大佛殿听經,寧珊寧霜你們在寺中逛逛也好,記得帶好隨行的丫鬟,不要沖撞了其他人。」說完,她有面向我︰「長公主也同她們一道?」
我正猶豫,那邊寧珊急匆匆的喊道︰「姑姑也要一道?!」
我低著頭掀了掀眼皮子。
這話什麼意思?不高興勞資同你一道?礙著你了?哼!我偏偏同你一起!
我抬起頭,對著青貴妃將頭點的跟雞啄米一樣勤快。
「娘娘放心,寧霜會照顧好姑姑的。」還是四佷女孝順,我一開心,夾了一塊剁椒黃瓜給她。
「寧霜真是好孩子!」青貴妃放了心。
山道上的石徑狹窄而陡峭,從石徑上下來,趙寧霜牽著我的手扶著我跨過一塊巨石。
前頭的趙寧珊有些興奮,她腳步飛快的走在前面,揚著手中的帕子有些不耐的催促道︰「四姐!姑姑你們快點!」
趙寧霜的手有些瘦,卻格外的有力,走到山道下的平台,一顆參天的古樹的枝葉快遮天蔽日。
趙寧珊趴在扶手上指著下面熟悉的人影道︰「四姐!快看,那是宋姑娘她們!」
我跟著瞧了一眼,哼,排場真是大,母狐狸和小狐狸的身後跟了四個婆子,八個丫鬟!
天王殿門口人來人往,殿後的沙僧跪在蒲團上敲著木魚正大聲的唱誦著「南無阿彌陀佛!」
一聲催著一聲,一聲疊著一聲,伴隨著山上那厚重而蒼勁的鐘聲,整個佛堂莊嚴肅穆,讓喧鬧的俗世頓時寧和了下來。
跨入殿內,入目是西方極樂世界釋迦牟尼尊者,鎏金銅像足足高二丈余,佛祖高坐蓮台,手執無畏印記,寓意眾生心安,無所畏懼。
一旁的小沙彌捧著功德箱,熱情的問我們有何所求,我從荷包中掏出了兩個金豆子分別遞給了寧霜和寧珊二人。
宮中例銀不多,後宮由敏元後掌權更是苛刻無比,好在當年母後和父皇疼我,他們在世的時候,我所用所穿皆是宮中最好,母後更是將當年她的嫁妝和賞賜聚成了足足十個大箱壟,暗地里親自派人抬到了寶華殿的地下小庫房。
母後親手將鑰匙交到我手中,慈愛的撫模著我的眉眼,像是要將我的樣貌深深的刻在腦海中,「等母後去了,這些東西足夠宸安寶貝富裕的過上幾輩子,宸安一定要保管好鑰匙,那是娘的心血。」
想到這里,我有點失落,這個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早就走了,可是我始終還在懷念她,放佛她的一笑一顰還真真切切的停在我的身邊,
寧珊有些錯愕的接過,轉瞬她抿了唇,小聲而別扭的道︰「謝謝姑姑!」
趙寧珊將金豆子丟進了功德箱,小沙彌遞給她一個竹簽筒,趙寧珊帶著一份敬意接過,然後迫不及待的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對著雙目微闔、面容慈悲的佛主虔誠的禱告。
我歪著頭對著四佷女道︰「寧霜不去求一個麼?」
趙寧霜攤開掌心看著那枚小巧精致的金豆子,有些愣神,隨即,她清秀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笑意,將手中的金豆子扔進了功德箱,小沙彌遞過了竹簽筒,趙寧霜搖了搖頭拒絕了,她走到我的身邊,看著仰著頭的我,輕聲道︰「沒有了,姑姑,寧霜的心願已經完成了!」
「姻緣簽也不求麼?」我繼續問。
趙寧霜很快瞥開了目光,望著腳底下青灰色的大理石地板,半響,她嘆了口氣,勉強擠出的笑容對上我的視線︰「求了又如何,姑姑,你知道的,這些,我們從來都是做不了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