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車的侍衛一聲高昂的「駕」,馬車便骨碌碌的行駛了起來,馬車雖然只坐了六人,可極其寬敞,尤其是這一輛,兩排用上等綢緞縫制的軟墊中間擺放了一張極其精巧細致的小方桌。
八仙過海的浮雕在桌面上,栩栩如生趣味無比,小桌的中央是一個圓形的凹槽,紫砂制造的短嘴壺穩穩的嵌在中央,從壺蓋上的沙孔中還隱約透露著縷縷茶香。
馬車在石板路上走的平穩,青貴妃靠著軟榻數著手中的佛珠,馬車內極其安靜,只能听見我窸窸窣窣剝松子的聲音,「咯 咯 」的極其有節奏感。
很快,小方桌上堆了一堆的松子殼,每一粒圓滾的松子在我的牙齒間駐留,然後被碾碎,那松香而咸膩的口感瞬間一下子充盈滿我整個口腔,碾碎的松子粒在舌尖上滑過,涌入食道讓我意猶未盡,整個人的幸福感爆棚。
也許是我太享受的模樣吸引了趙寧珊,這已經是她第三次瞄向我了。
我口齒不清的回望她,「寧珊要不要嘗嘗,可好吃了!」
趙寧珊擺了擺手,聲音清脆,「不了,姑姑,松子剝殼的聲音太響了,我怕吵著貴妃娘娘念經。」
我剝松子的動作一頓,我就說,這麼盯著我肯定不是為了吃的。怎麼,言外之意是嫌棄我太吵了麼,我次奧,這什麼世道,勞資貴為長公主連個吃松子的自由都沒有了麼?還要被自己的佷女給明里暗里諷刺麼!
瞬間,我就將蓮一剝開的松子輕輕一推,整個人極其的失落的坐在角落里。
一下子,整個馬車極其安靜,听不到窸窸窣窣的動靜,青貴妃很快睜開了眼楮,有些詫異的望著桌上堆得一小堆的松子仁,瞬間笑了笑,模了模我頭,「長公主難得食欲這麼好,這點動靜吵不了我的,寧珊太較真了!」
我不言語,只是呆呆的坐在軟榻上一動不動,身旁的寧霜看我情緒不好,輕聲哄我︰「姑姑,寧霜幫你剝。」
我的神色還是有些萎靡,青貴妃放下了手中的佛珠,柔聲道︰「這松子的香味聞著怪誘人的,勾得我也有些想吃的*了!」
說著她也從松子堆里小抓了一把,一個個的剝開,自己不吃,推到我這邊。
立馬,我又喜滋滋的撲到桌子上來,一口十個松子仁,生活真是美妙!
寧珊的面色有些吃驚,隨即擠出了一個笑容僵硬著臉扭到一邊,無聊之極,隨手掀開了她身旁的車窗的簾子。
頃刻,窗外的明晃晃的車影投入到了寬敞的馬車內,連帶著馬車窗戶外面的人群的吵鬧聲也齊齊涌進了馬車。
這就是京城的鬧市。
寬敞的十字街口縱橫南北,井字形的街道布局如棋盤布局般將整個京城之地安排的滿滿當當,沿途兩邊高聳而氣派的酒肆和商鋪人來人往,生意欣榮。
道路兩旁閑散的攤販琳瑯滿目,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無不在宣示著中原帝都的繁華。
無人能想象,幾十年前的這里,曾經被邊境之外的蠻族之人佔領,到處生靈涂炭,哀嚎遍野。
我有些貪婪的望著車窗外那些鮮活的生命,他們是在俗世中沐浴著陽光像雜草般堅韌的成長,而我卻在一團黑暗陰漬的泥潭中像一只陰暗的老鼠般,嫉妒著他們身上的坦然。
那邊的寧珊有些興奮,她拉著青貴妃的胳膊有些雀躍道︰「娘娘,這里真是熱鬧!那邊是雜耍藝人麼!」
宮中孩子的世界永遠是森冷高聳的紅瓦綠牆,不論是誰,對著宮外這充滿生機的世界總是掩飾不了骨子的羨慕和好奇。
青貴妃側著身子指著街道上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物,寧珊在一旁听著,興奮的臉色都有些紅潤。
我低下了頭,再看也沒用,外面的世界始終不屬于我們這些陰暗的人。
忽然馬車停了下來,人群也開始騷動了起來,遠處噠噠的馬蹄聲隨風而至,馬車前面的侍從下了馬車,隔著帷幔恭敬的對著我們道︰
「娘娘,長公主,城門處似乎迎來了一隊軍隊,百姓們正在讓道,屬下是否將馬車趕到一旁?」
青貴妃掀開了簾子,對著他道︰「恩,我們下車,也同百姓一樣讓開。」
說著,她便在蓮一和蓮二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跟隨我們的侍從將我們圍成一個圈,護在擠擠嚷嚷的人群中間,侍從們將寬敞的馬車趕至大道上的巷口。
阿桃扶著我,前面的侍從將我們護的緊緊的。
剛剛他們說什麼,軍隊回來了?!是舅舅他們回來了麼!我心中暗暗驚喜,連忙扯了一個侍從的衣袖。
侍從吃力的彎身︰「公主有和吩咐?!」
我對著高大的侍從張開了雙臂,「快!快!扶著本宮,我要看看誰回來了!」
臂力過人的侍從一個彎腰,將我整個人都抱上了他的肩膀,黑黑壓壓的人群下面,官道中央橫出了一道寬敞的通道。
我舉高臨下的望著遠處那奔馳的黑色人影,我想念他們,就像懷念我的母後一樣,秦家的人是母後同我的唯一聯系,不像那森冷的皇宮,秦家的人對我來說就像黑暗中一盞孱弱的燈光。
「公主你小心點!」阿桃有些不放心我坐的這麼高,踮著腳伸出手扶著我!
噠噠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隨著人群的聲音,我也越來越激動,領頭的兩隊人馬在靠近人群的時候放緩了速度。
疾馳的駿馬慢慢的踢踏著腳步走進,慢慢的,我看清楚了馬匹身後那高豎的旗幟,白色緞面的棋面隨著微風輕輕舞動,那碩大的「龐」字鮮明無比,一瞬間,我的滿腔喜悅被沖刷的一干二淨。
領頭的人一身戎裝,身姿挺闊,眉須連成一片,一派大將風範。
我微微蹙起了眉頭,「龐」姓?趙家幾位將軍里面並沒有姓龐的,這位英姿颯爽的武官又是誰?
忽然,一道極其刺目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抬起頭,這才看清那位武官身邊人。
白色馬匹上的少年人,青黑色的短打戎裝,墨黑的頭發全都盤起用了一根淺色的發帶高高束起,眉眼更是輪廓分明,一派颯爽之氣。
他只是打量了我一番,很快就偏過了頭,同身邊的武官說了些什麼,便駕著馬往前面行了幾步,馬匹踏腳,他腰間玉佩的瓔珞如銀色的流光慢慢流淌。
很快,騎著馬匹的軍隊慢慢消失在了眾人的眼前。
我從侍從的肩膀上滑了下來,正在疑惑他們二人的身份,忽然看見青貴妃的臉色有些蒼白。
「娘娘,你是不是不舒服?」蓮一驚慌的扶著她。
「無礙,怕是這日頭有些曬人,我們還是趕緊上馬車吧!」說著,青貴妃催促著駕馬車的侍從。
淑妃娘娘擠在一邊,倒是好奇︰「這是哪一路的人馬?京里有姓龐的大戶麼?」
「大概是從邊城來的吧,你看那些馬匹後背的裝束,毛色厚重的氈墊,應該出于便寒地區,到像是邊城那些兵馬,你我自然不識了!」昭妃想了一會才說。
「不過,剛剛那穿著黑衣的少年人倒是長得極其英俊!」淑妃又接著道。
青貴妃這才緩了神色笑笑,「管他從哪里來,不要誤了我們上香才好!」
「娘娘說的極是!」眾人紛紛應道,一行人便又踏上了馬車。
人群很快的散開了,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我的神色有些恍惚。
邊城的軍馬?
沒有皇帝的召喚,守在外頭的武官怎麼能私自回京?還是說,只是過來慶賀新皇的登基大典?
還有,剛剛那白馬上的人,總覺得這眉眼有些熟悉,可是又說不出來在哪里見過,枉我自詡記憶過人,可這時卻實在想不起來。
馬車里一派肅靜,青貴妃躺在塌背上假寐,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眉頭緊鎖。
遠處,山里的暮鐘被敲響,渾圓而厚重的鐘聲穿破雲霄,震動大地卻給人一種歷史積澱的沉重感。
山下的道路越來越窄,很快那蒼翠叢林中隱沒的古銅色的寺廟若隱若現。
駕車的侍從停了馬車,所有的人從馬車上下來,山下是一片寬闊的場地,方形的石板地上用的梵文刻印的幾卷長經,所有的石板上皆是如此。
約莫一丈高的石柱上雕刻的是眉目慈祥的地藏菩薩,坐落在廣場的中央。
石板地的另一旁是世家子弟的馬車,整整齊齊的排在一旁,石板廣場的周邊零零散散的是幾個賣香火的攤販,前來禮佛的百姓在廣場上絡繹不絕。
「咦?那個不是宋家的馬車?」昭妃眼見的看到那青色馬車上所繡的大大的「宋」字。
我側過身子順著昭妃的視線看去,三輛嶄新布置的精巧的馬車停在一棵樹根盤旋的大樹下。
「難道是宋夫人也前來了?」淑妃說出心中的疑問。
「這宋夫人來的的話,少不了宋三小姐,早就听聞宋三小姐的大名,今日踫上了可要好好瞧瞧!」說著,昭妃看向青貴妃的神色別有深意。
青貴妃只是笑笑,「宋家的姑娘也是害羞,見著了可別嚇著人家!」
害羞?我在心中冷笑!都巴巴的變著花樣來討好你了,還害羞,這不是睜著眼楮說瞎話麼!
隨即,我又釋然了,也對,這些貴婦們最愛的就是這番作態,明明上趕著貼了上去,嘴里還特麼矜持的要命說不要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