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厚鋪,往事如煙,一吹無蹤。
第三行,第三行我大致看懂了。
爹,很快的,給我一天時間,我就能看懂你要給我寫的信,我就會知道你想要對我說什麼。
我淚流滿面,拼命拭去,害怕自己的淚會沾濕這珍貴的紙頁,害怕自己的軟弱會沖垮現在的意志。
太慢了,太慢了,這樣太慢了,我將門關好,趴在地上直接用朱砂筆去圈類同的字眼,這典書,我以後再給夏夏去買新的,現在沒有什麼事情比看懂這信更重要!
——世事難料,什麼長嘆,生死別離,又有幾人能測——
生死別離?
生死別離?!我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每回想飛兒,仍舊還是當時的模樣,從來都是笑,摔倒從不哭,我們燕家的骨血,與生——
爹一直記得我小時候的樣子,仍舊記得我愛笑的模樣麼?
——十六年了,離開飛兒已有十六年,雖得幸能見飛兒年少成人,出落亭麗,卻一直無法相伴左右——
這句話的字眼都很簡單,我基本能看懂。
——飛兒在沒有為父的時光里有了自己的幸福,飛兒是個多好的孩子,總是能除卻別人心中的怨恨,給別人帶來快樂,能見飛兒一笑,便能安穩長久——
——太多的事情緣由,到此時竟不知如何解釋,十六載去處,亦不知如何向飛兒談起。
——回想著上千萬次與飛兒相認重逢的場景,卻終于還是草草了結,紙書相見,已是陰陽永隔。
我僵住了,陰陽永隔……
不會的,我重新回看,不會的,我一定是看錯了,看錯了——
陰——陽——永——隔——
不會的!不會的!
我再也忍不住滿心的絕望,大聲哭了起來,翻找著那些無法更正這個事實的字眼,我等了十六年的爹,給了我一封陰陽永隔的絕筆信!
我的世界天崩地裂,倒下來的信念壓碎了我的心!
爹死了!爹不會再回來了!
明明我還在夢里看到他,看到他微笑著向我伸開雙臂,堅定地跟我說一輩子都守護我,他溫柔地擁抱著我娘,說想要生個女娃——為什麼,要為什麼醒來之後會是這樣的結果?為什麼我要醒來?為什麼我不活在有爹的夢境里面,就那樣活一輩子?!
為什麼?!
我看不見眼前的一切,再想不起這些黑字紅圈里的真相,只听到自己的聲音在淒厲的回旋著,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狂風暴雨般落下,將我心里最美好的期待刺得粉碎如塵!
「飛姐!」
一聲大喝,將我從狂亂中喚醒,我轉頭看到門口站了很多人,他們要向我奔來!
「別進來——別進來——」我幾乎听不到自己的聲音,只是瘋狂地護著身下推好的紙,那是我沒有看完的爹的遺信,我不能讓別人奪走它們!
「飛姐,你在干什麼?」海漂站在人群的前面,握著拳頭,如水的雙眼疼惜地看著我。
「別進來,我求你們別進來,別進來……」我俯著身子,背後的頭發與地上的朱砂糾纏在一起,我要把信看完,我剛才看到哪一張?哪一行了?
我忘記了,為什麼所有的字都長得差不多,我怎麼記不起來了?!
「為什麼找不到……為什麼找不到……為什麼我這麼沒用……這麼沒用……」我恨我自己,我要將這些信印在我的心上,揉碎在我的骨中,我要生生世世記得它們!
「你再這樣用力,信紙要破的。」韓三笑身上熟悉的味道又鑽進我的鼻孔,他輕踫了踫我攥在手里的信頁,我拼命抱在懷里,他想奪走嗎?不可以!
韓三笑馬上舉起了手,示意自己不來搶奪。
「我真沒用……我連爹最後想對我的話都看不懂……我真沒用……我為什麼不學字,為什麼不多學點字,這樣我就能看懂爹爹要跟我說的話,我真沒用啊……」我听到自己吵啞的聲音,像口沒有生命的枯井。
韓三笑輕聲道︰「你再這樣握著,信紙要爛了,只有這麼幾頁紙,壞了就沒了。燕飛,乖,我不搶,我幫你拿好疊整齊,行嗎?」
對,對,韓三笑說的對,我連忙松了手,我不能讓它爛掉,我還沒有看完,還沒有——
韓三笑小心地拿走了我手里的信,嘆了口氣,道︰「傻丫頭,你真是傻……」
傻丫頭——
爹以前就這樣叫我,傻丫頭,傻飛兒——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就算你不回來,不願回來……我也只是想你好好活著……為什麼最後一面都沒有……為什麼……為什麼又讓我知道……
仿佛這刻,爹就蹲在我身前,他要向我展開雙臂,擁我不再跌倒,護我不受風霜——
爹,求你活著——求你活著——寧願是我死,也求你活著,我答應,我答應我不再祈禱你回來,我只要你還活著——
「噓,你睡一會,很快會好的。」
爹像小時候那樣,將我攏在懷里,爹,你還在,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