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初春,乍暖還寒,山陰的冰雪尚未融化,陽面的小草剛剛泛綠。
「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清脆甜膩的讀書聲在曠野里格外響亮,一個小男孩坐在一爿大石頭上認真吟誦,一大群羊在不遠處覓食。
這小男孩叫路展,十二歲、又黑又瘦、滿身塵土,皸裂的小手捧著一本《楚辭》看得正起勁。
路展的父親本是中原大晟王朝的武官,得罪了權貴,被流放到塞外貊族的領地,成為貊族的奴隸。路展十分聰穎,兩歲就和母親讀書識字,且過目不忘。父親偶爾教他一些拳腳,歲數太小也就是練練筋骨。
一家人給貊族種地,雖貧寒卻也安穩。好景不長,路展十歲那年,貊族與鄰邦貉族交戰,父親被征調去打仗,母親也被征去做戰袍、盔甲。剩下路展孤苦無依,給達爾罕王爺家放羊,好歹也糊弄口飯吃,好不容易捱過兩年。
「啪,啪……」路展還沒來得及反應,身上已挨了幾皮鞭。大管家烏達木家的小兒子烏日噶揮動著牛筋鞭連打帶罵,「你個小兔崽子!不好好放羊,讀什麼鳥書!」
這小子大腦袋、獅子鼻、大嘴叉子、魚泡眼,剛十三歲卻人高馬大,常欺負小奴隸,路展今天倒霉又讓他踫著了。
烏日噶罵著,打著,搶過路展的書撕個粉碎,還不解恨又使勁踩上幾腳,兩個小跟班也鼓噪幫腔。「你給我跪下!」路展不敢遲疑,馬上跪下。啪、啪、啪又是幾鞭,打得路展脖頸上一片血痕。貊族的鞭子是水牛筋制成,別說打人,就是打牛也是一下一道檁子。
「小臭邋子,」這是貊族人對流放的漢族人的稱呼,「今天老子讓你讀個夠!」烏日噶拿出火折子把這本撕爛的《楚辭》點著,月兌下他惡臭燻天的鹿皮靴把紙灰劃拉到里面,月兌下褲子對靴子尿了泡尿。
「來,小臭邋子,把這喝了,讓你來個徹底的……」
「你蠻夷小子,毀我聖賢之書,辱我天朝子民,不懂禮儀廉恥,不知善惡曲直!古書有雲,士可殺不可辱。今天小爺豁出去了!」路展一下子站起來,緊握雙拳,兩眼冒火。
「你個小臭邋子活膩味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先下手為強,路展沒等烏日噶動手猛地沖過去,一招「餓虎撲食」雙拳直搗烏日噶面門,「啪」,烏日噶萬萬沒想到路展敢還手啊,一個仰八叉摔倒在地。又一招「醉羅漢敬酒」,路展撲上去胳膊肘狠狠砸向烏日噶咽喉,一側身膝蓋照著襠部就是一頂,順手抽出烏日噶腰刀「撲哧」對著肚子就是一刀。
「快來人啊,小臭邋子殺人啦!」兩個小跟班,撒丫子邊跑邊喊。
小路展一看,壞了,惹禍了,被抓住非打死不可。跑吧,揣好腰刀向森林深處跑去。
認準一個方向,路展沒命地跑,摔多少個跟頭也不知道了,專挑沒有路的地方鑽。
也不知跑了多長時間,天色漸漸暗下來。路展又累又怕又餓,靠著一棵大樹坐下來,不覺間眼淚簌簌落下,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呆呆地望著陰暗的天空。
鳶唳、獸吼、鳥囀、蟲鳴,風吹過樹林嗚嗚作響,樹林里暗影涌動,路展感到四處都是敵人,一陣陣腥風撲面而來。「嗷,嗷……」一陣陣狼嚎淹沒了其他聲響,路展大驚,這里莫非是「野狼谷」?
他趕緊爬上大樹,找了一處粗壯的枝椏又拽些樹枝遮掩一下,不易被人發現。然後,從腰間解下繩子把自己和*的枝椏綁在一起,心想︰今晚就這樣睡了,別掉下去喂了狼——唉,喂了狼也倒好,總比受侮辱強。想著想著,睡著了。
路展是被一陣陣的犬吠聲驚醒的,他輕輕撥開樹枝往下看,可嚇壞了。由于初春小樹還沒長成,樹林里還略顯空曠,只見大管家領著三十多個家丁和六只斗牛獒就在不遠處,打著火把向這里搜尋過來。這斗牛獒是貊族的衛護犬,體型健碩如小牛一般,擅長撕咬、撲殺,敢與豹搏擊,顯然循著氣味找到這里。
「肯定就在這附近,仔細搜查別讓小臭邋子跑了!」一陣陣嘈雜。「這小子很可能躲樹上了,注意看看!」三十多只火把,把這里照得如同白晝。幾只斗牛獒尋到這大樹下就開始轉起圈來,不住地仰頭狂吠。
「小臭邋子就在這棵樹上!」眼尖的已經看出路展的偽裝了,「你趕緊滾下來!」大家叫嚷著。路展一看,完了,今天必死無疑了,下去投降萬萬不是大丈夫所為。
「準備弓箭,把這小崽子給我射下來!」大管家烏達木聲音都變了,惡狠狠地下令。六只斗牛獒停止了狂吠,把頭抵到地上,眼冒凶光,拱起背脊準備好了搏殺。
「 、 、 ……」一陣弓弦彈 的悶響,劃破短時的寂靜。「啊……」盡管有樹枝的保護,路展的雙腿還是被射中三箭,疼得他叫出聲來。若不是把自己綁在枝椏上,他非掉下去不可。
「嗚……」突然一聲長嘯,震懾住所有嘈雜。
「不好啦,大管家,狼……」話音還沒落,群狼已沖到大樹下,為首的一頭狼毛驢般大小,通體紅毛,在火把的照映下發射出一團金光,兩只眼楮格外的亮,昂首挺胸。在它後面,上百只狼列好隊形,嚴陣以待。
第二章血狼王
「血狼王!」大家幾乎是同時喊出來,音都變了。再看六只斗牛獒全部匍匐在地,夾起尾巴躲在主人身後。
提起血狼王,貊族無人不敬畏。
早在三百年前,貊族是游牧部落,達爾罕王爺的祖先哈哲統領著這個種族。他們生活在這盤龍山中,以狩獵為生。哈哲族長秉承祖訓︰虎豹熊羆威猛不打,狼狐蛇貂精靈不犯。主要捕些 子、馴鹿、羚羊、野豬、山雞、野兔等等,部落就扎營在盤龍山二道溝黑龍潭旁,倒也安居樂業。
這一天正午,哈哲率領族眾遛完套子,起了圍阱,剛把獵物卸下入庫,一陣旋風伴著刺耳的尖嘯傳來,族人都震驚了。黑龍潭水被卷起一尺多高,身體弱些的族人口鼻流血。就在黑龍潭北山頂上,一只怪獸仰天長嘯。
這怪獸黃牛般大小,渾身黑毛根根炸立,長著牛頭,頭上兩只犄角閃閃發光,嘴角呲出一對一尺長的獠牙,一只眼楮長在腦門正中散發著寒光,虎爪豹尾,更可怕的是肋下長著一對翅膀,羽毛鐵掃帚一般挺立。那叫聲極為刺耳,「唧唧——啾啾——」,尖細、嘹亮、綿長。
這是什麼?沒人見過。哈哲把族中的幾個長老請出來,也都不認識,反正看這樣子不是什麼善類。哈哲馬上安排小心防範,準備弓箭、投槍,照顧好婦孺老弱。大家正在忙碌,這怪獸滑翔而至,沒等大家回過神來,抓起一個小男孩飛回山坡上。
怪獸當著大家的面從小孩的頭啃起,只是幾分鐘的功夫就把小孩吃完了,沒吐一點骨頭。「唧唧——啾啾——」長嘯幾聲就沒了蹤跡。
從此之後,這怪獸每天中午必來吃小孩,躲到屋里也沒用,他只用獨角一撞即房倒屋塌。族人用弓箭、投槍對付它,沒有絲毫作用,反倒被它連殺數人。哈哲帶著族人幾次搬家,都被它輕易找到。幾經輾轉,大家逃到野狼谷。這里本是貊族禁地,貊族人認為狼是有靈性的動物,不可以冒犯,現在實是萬般無奈。
到了谷口,哈哲帶領大家跪倒在地,朗聲說道︰「我們被魔獸追殺,實在了無去處,此寶地樹大林密,遮天蔽日,我貊族徒眾暫且棲身,望大神靈開恩!」然後拜了幾拜,率眾人走進野狼谷深處,支起帳篷,安營扎寨。
沒過上幾天安穩的日子,那怪獸再次出現,一如既往搶走孩子,當著眾人的面吃掉,尖叫幾聲,離去。
哈哲實在沒有辦法了,跪在帳篷前放聲大哭,可憐如此英雄的漢子涕淚橫流,他哭訴︰「想我貊族風雲百年,竟要毀到我輩,這惡獸如此凶殘,我等毫無辦法,我還有何顏面苟活于世啊!」說罷拔出腰刀就要自盡。
忽而,一陣狼嚎震人心魄,哈哲一陣戰栗,腰刀掉在地上。旋即數百只大狼沖到近前,哈哲心想︰才走惡獸,又來群狼,天要滅我啊!
一頭大狼跑過來叼起哈哲的腰刀遞給他,眼楮里充滿親切。哈哲大驚,難道是救我們來的?頭狼回到狼群中,片刻工夫十幾只一組,圍著帳篷坐定,沒有一點要發動攻擊的意思。哈哲拜倒感謝,狼群以低吟相和。
第二天正午,那怪獸又來到上空盤旋,肆無忌憚地俯沖直下,群狼立刻圍攏過來把這怪獸圍在當中。怪獸轉了一圈,仰天「唧唧——啾啾——」一陣長嘯,無比刺耳撕心裂肺。群狼「嗚——」一起低嚎,令人膽寒。
僵持了片刻,怪獸沖進狼群,角頂、牙挑、爪抓、翅搏,幾只狼已被它甩出圈外。群狼毫不畏懼,前赴後繼狂撕亂咬。一柱香的功夫,已有幾十只狼戰死,怪獸顯然也體力漸漸差了,這家伙「唧啾」一聲盤旋飛走。頭狼馬上把狼群聚集起來似乎商議對策。
怪獸又殺回來,群狼圍起來並不急于進攻,頭狼低吟一聲,後面的狼竟然躍起踩踏前面的狼,層層飛躍,從空中砸下來。怪獸始料不及,想飛走已來不及,但它畢竟凶猛體壯,沖殺出來,卻也掛了彩,被狼咬傷幾處,落荒而逃。
隔了幾日,怪獸又來了,這家伙顯然吸取了教訓,狼群稍一包圍,它即飛躍出去,而且更加凶猛。
眼見著狼一只接著一只倒下,趁著怪獸撤出喘息的機會,頭狼把大伙聚集起來。只是瞬間的功夫,狼群一陣躁動,竟然互相撕咬起來,全都是掐住喉嚨一招斃命,然後就猛烈吸血。
人們躲在房子里驚呆了,怪獸也被這慘烈的一幕驚住了。可仔細看看卻是有次序的動作。須臾之間,只剩下一只老狼和頭狼了,它們胸腔比平時大了幾倍,老狼走到頭狼面前,仰身待斃竟如此平靜。頭狼迅速吸干老狼胸腔的血液,原地旋轉起來,快得看不清身影。
「嗷——」一聲怒吼,嚇得怪獸也退後幾步,再看這頭狼長大幾倍,身體全部變紅,血紅血紅的快要滲出血來。它一下子撲上去,有上百頭狼的力量,怪獸猝不及防撲倒在地犄角生生被血狼拍斷。
怪獸急忙縱起,血狼不等它展翼,躍起幾丈高,騎上怪獸的脊背,狠狠一口咬住它的脖頸。怪獸帶著血狼咧咧歪歪向黑龍潭方向飛去。
哈哲馬上騎馬飛奔追去,在黑龍潭上空,血狼咬住怪獸翅膀,這一咬凝聚著百頭狼的狠勁,一下子把翅膀扯下半邊。怪獸掙扎不住和血狼掉進潭里,在潭里大戰三天,血狼終于咬死了怪獸。
當哈哲把血狼抱上岸時,血狼已恢復了原來大小,只是通體血紅,這方圓千丈的黑龍潭水從此青碧變成血紅。族人們把怪獸的尸體剁碎,用巨石鎮壓。哈哲把血狼背回帳篷中好生伺候,過了幾天,血狼竟不告而別。貊族人自此三百年來始終供奉血狼,年年前來野狼谷祭祀,卻始終沒人見過血狼的蹤跡。
如今見到血狼,烏達木大管家嚇得早已尿了褲子,帶著人連滾帶爬向山下跑去。幾只斗牛獒兩股戰栗,雙目無光,早已嚇破了魂靈癱軟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