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秋色漸漸深了,自初秋開始便婬雨不斷,時大時小,偶爾早晴晚雨,偶爾早雨晚晴。相較于往年來看,節氣顯得十分沒有規律性。而帝都百姓的日子並沒有受此影響,依舊夙興夜寐,一任繁華。
這天,夜間的大雨將帝都的一切打濕,直到凌晨一過,天將透白,晨霧蒙蒙。天色陰沉,不見高日。
皇宮宮門下,守衛猶如不動的磐石般佇立,絲毫不敢松懈。霧天對于他們來說更是應該提高警惕的時候,算算早朝也快開始,很快會有朝廷命官陸續進宮。
濃霧有變淡的趨勢,漸漸的,眾守衛突然收攏了目光,視線直往前方霧中去。有一個人影的輪廓,正在濃霧中走動,緩緩靠近宮門。不斷有腳踩在沙礫上的「沙沙」聲傳來,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而後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影漸漸清晰了,從霧中走出一個背著包袱,身穿黃白色短袖里衣和灰色布馬甲的男子,確切來說應該是個少年,只見他眉宇間有著不加掩飾的疲憊,眸光慵懶,戴著無指灰手套的右手在額前隨意一攏,沾滿雨水貼在額前的留海被撥開,被打濕的發絲略顯凌亂地披散著,整個人濕漉漉地在薄煙中行走。
少年走到宮門下,對著最前列的守衛點頭施禮,表情不咸不淡。「請問,進宮需要通報麼?還是在這里登記一下就可以進去?……或者,需要令牌證明?」
一看就知道不是世家子弟的市井中人。
守衛畢竟見過世面,看得出這個膚白眸深的少年不是擅闖皇宮的惡徒,點頭道︰「若是有令牌的話即可直接通過。」
我吁氣,伸手進懷取出那塊影衛的令牌呈上前。「麻煩你了。」
他接過看了看,卻皺眉退回。「這並不是宮中的令牌,不能讓你通過。」
呃?
我一愣,重新翻看了一下。身上只有這麼一塊令牌,怎麼可能出錯?該不會……「唉,算了,有勞。」拱手轉身,帶著他莫名其妙的眼神再次消失在霧中。
「哈咻——咳咳咳……」
重重地打了個噴嚏,吸了吸鼻子,我順手將布衣馬甲除了下來,兩手一擰,「嘩啦」水掉了一地。連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滴汗。
將馬甲往肩上一甩,坐在高高的樹枝上向不遠處的皇宮眺望。看著看著,又打了一個噴嚏。「唉,這群折騰人的家伙,一個接一個的來,還真想玩死我了……該死的裴焉,哈、哈咻——」
自從離開了玉河鎮我便一路不緊不慢地趕來京城,還特地去雙溪鎮尋找魯爾爺爺的蹤跡,只是最終失望而歸。半個月來不斷有身懷武藝的蒙面人在暗處突然出現後一番偷襲,因為有過先例,我自動自發地將那些人歸類為皇帝給予的試練,如果我在趕往帝都的半路上被這幫人結果了,那也沒有當影衛的必要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認為這件事肯定跟裴焉那個XXX有關系,沒準這些都是他給皇帝出的主意,什麼利用不利用的,娘的真讓人XX。
「唔,皇宮就是最後一道試練了吧……」對著皇宮輝煌的建築群悶悶地哼了一句後吸了吸鼻子,失神。
皇宮的錦衣衛啊御林軍什麼的可不是吃閑飯的,這一闖進去被當成刺客的話鐵定是午門斬首的命,唉,都折騰了一個月了,到了這地步也只能硬闖了,真是讓人欲哭無淚,我為什麼要惹上這麼個皇帝呢……
東方的天開始有轉白的趨勢,宮門突然打開,朝廷命官的馬車陸續進入宮內。趁著霧色彌漫,我一躍而起,飛上宮牆。
小心躲避著隨處可見的守衛,一邊壓制著偶爾會出現的噴嚏或咳嗽,穿梭在宮殿與林木之間。模了模額頭,有點燙,飛躍的步伐變得有些虛浮,我穩了穩心神,每隔個一小段路程就必須停下來歇息一下,還要時刻注意著有沒有巡邏的護衛,不消多久,已經頭腦發脹。落在一處較為偏僻的宮殿院子的樹上,扶著樹干直喘熱氣。
你爺爺的,發燒了……
這里沒有一絲人煙,院子倒是顯得空曠干淨,樹木凋零,地上卻不見什麼落葉。見沒有人的痕跡,我才忍不住終于咳出聲來,胸口舒暢了一些。繼而又是猛吸了一下鼻子。
左前方就是偌大的宮殿,無人看守,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孤寂蕭瑟。……冷宮?也不像……
緩步掠過,只想快點找到類似帝王寢宮或者御書房什麼比較象征性的地方,卻不想那燙金大字書寫的牌匾在眼前一掠而過的時候,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了。
諾耶宮。
諾耶,諾耶……阿、阿芙……?!
——這里是阿芙曾經的寢宮?!!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天又絮絮下起雨來,先是如絲如縷的雨霧,而後越來越大,我竟渾然不覺,立在雨間與那座清冷孤寂的行宮對望,宛如中間隔著忘川之水,彼岸黃泉。
「阿芙……」低低的一聲,因受了風寒而透著暗啞。
有什麼東西這牽扯著我的心髒,另一端蔓延向那座行宮,令我不覺抬起腳步,鬼使神差地走向前去。慢慢靠近,一步一步……雨水輕輕打在臉上,沾濕睫毛,模糊了視線,眯了眯眼又繼續怔怔地看著。
停在緊閉的黑檀宮門前,伸出手推開來。動作遲緩而小心,明明知道這是一座廢棄的無人宮殿,卻宛如生怕驚動里面一人一物。好像那人還活著,就在這扇門後面,等候來人。
行宮偌大無比,芙蓉暖床、錦繡臥榻、大理石平面的紅楊木桌椅、勾勒著梅蘭竹菊的宮綢屏風……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條,仿佛行宮的主人還在。關上門倚靠在上面,呼吸也放緩了下來。
沒有阿芙的痕跡。
阿芙並不喜歡錦繡和芙蓉帳,她喜歡曬得暖洋洋的羊毛被褥,喜歡可瑪親手做的粗木桌椅,她沒見過梅蘭竹菊,只知道用一棵棵草編制成一只只小動物,送給族里的嬰孩,並賜予他們天空大地的祝福……
這里,找不到任何屬于她的痕跡。可是空氣間留著她的氣息。只是那該死的皇帝泯滅了阿芙的天性。
這座皇宮,果然害人不淺……
走向那張鋪著粉紅色被單的大床,瞄了一眼上面有點詭異的鴛鴦刺繡,頓覺異常別扭礙眼。我靠……「阿芙,明明是喜歡綠色的……」話音未落,一股溫熱的氣息突然從身後出現,一只大手伸過來將我的嘴緊緊捂住,腰上一緊也纏上一只手,整個人被一股力量圈住摔在柱簾後面。「唔——!?」
抵著一個結實寬厚的胸膛坐在地上,整個身子竟然被禁錮得動彈不得,只看到兩邊半曲的雙腳上金黃色的裙擺和下面淺黃色的綢褲,以及一雙銀色與黃色交纏瓖邊的銀白色長靴,上有游龍攜珠的圖案。
滿目震驚。這、這根本就是——「唔、唔,……」靠,狗皇帝怎麼會出現在這里,而且還XX我,皇帝不是應該去上朝麼,皇帝不是應該有護衛和宮女隨身左右麼,跟我這個做賊的搶著躲在這里干嘛??這算不算一個好機會?現在在這里滅了他可不可以??
嘴上的手隨著我的掙扎又捂緊了幾分,手的主人卻半句話也不說。宮門外突然出現了說話聲。
「見過輕彤侍衛。」
「……」無人回應。
我頓時忘了掙扎,帶著病熱的灼熱鼻息噴灑在那只手上,發絲滑落的雨水也毫不吝嗇地滴落在身後的人身上。呆呆地听著門外的對話。輕彤?……對了,他是御前侍衛……
「……姚琦護衛怎麼會到這廢棄的行宮來了?」輕彤的聲音緩緩響起,一如當初的淡然。
「實不相瞞,姚琦方才受太後娘娘之命辦事路經諾耶宮,忽見似有人影進了這寢宮,于是便尋了進來,不想卻見到了輕彤侍衛。」字正腔圓,不卑不亢。
「……如你所見,在下受皇命所托來此,姚琦護衛請回罷。」
「如此,在下也不打擾了,就此告退。」語畢,緩步而去。
嘴上的手終于松開了,我彈了起來退到一邊,不敢看他因二人身軀相貼而濕漉漉的衣襟,直接跪倒地上。「草民罪該萬死。」
不語,緩緩起身。彈了彈身上的水漬。
我現在想的只是︰沒想到輕彤也在這里,……打不過他。
宮門吱呀一聲推開,輕彤一身銀白色的錦衣和黑色的錦帽錦靴,手持長劍進了來,看也不看我一眼便拱手。「皇上,姚琦已經走了。」
「嗯。」清淡的回應。卻讓我萌生一種說不出的奇怪。似乎……聲音不對?
才想著,銀靴已行至身前,繡著九條金龍的明黃色裙擺異常刺眼。心里微微一緊,越發將頭低下去。清冷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鑽進耳里。「……夏侯公子真是大膽,竟然擅自闖入先皇妃子的寢宮,還讓朕為你的行為做掩飾,看來朕是小看了你了,還未入宮便如此張揚無恐。」
很平淡的口氣,也很漠然,帶著帝王特有的不怒而威。卻終于讓我發現了不對的地方。我猛地抬頭。
天已大亮,光線從鏤空宮門外直射進來落在這一襲金黃的人身上,帝冠上的珍珠閃著玉光,潑墨黑發披散下來,輕柔的留海下一張帶著孤傲冷冽的平靜的臉,飛眉入鬢,黑眸宛若深潭,龍章鳳姿,宛若天人。這分明,是裴焉的臉!
「訪民使大人?!!」我沖口而出,對自己直視天子龍顏的大逆不道的行為渾然不覺,死死地盯著這張一度令我膽怯心寒的臉。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怎麼,到了這個地步,還要朕來說明一切麼,夏侯公子即便不是聰明人,這時候也該猜到了吧?」薄如蟬翼的雙唇勾起淺笑,雙眸帶著一股笑意,與他一貫的清冷大相徑庭。
說明一切?說明什麼?我被算計了?不……說算計是抬舉了自己,這是一個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的騙局,我只不過是其中一個,還不是主要的那個……訪民使常與少帝互換身份,這兩個人常常互換身份……
其實,他才是真正的少帝,在玉河客棧遇到的少帝,才是正與他互換身份的訪民使裴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