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門口此時戒備並不怎麼森嚴,只有兩個衙役例行公事地守在那里,外加一個僕役打掃著門外石階的灰塵。天已入夜。
因為據說千紙鶴輕功了得,所以在門口防衛也無濟于事,鐵捕頭早早調了衙門打量人手分派在高家各個院落,還在各處千紙鶴有可能光顧的廂房里頭安排了暗哨,千紙鶴的名號在三水鎮是人盡皆知的,這麼安排根本不是興師動眾。
真的雙溪硯好好的保管在衙門里頭,而假的雙溪硯則被寄予樓碧月藏在身上,樓碧月的身手比起鐵捕頭還要更勝一籌,到時候就算千紙鶴知道假硯在他身上,也難以將它盜竊。
天色大暗,由于近日多雨以至于多日不見星月,此時快到二更,各衙役在鐵捕頭的監視下仍然精神抖擻地保持警惕。換做是平時,這個時間我早已經倒頭大睡,只是今晚不同,注定是個不眠夜。
樓碧月一襲淡藍色錦衣在夜風中衣袂翻飛,青絲揚起,夜色中白玉的臉龐若隱若現,目若辰星,薄唇微擰,一手持劍,絲毫沒有放松。
我在一旁掃視了四周一番,悄無聲息地踱步靠過去。注意到我的靠近,他側過頭來,眼中閃過一抹不自在,沒什麼好臉色地道。「怎麼,等不及,想回去了?」
我搖頭。「嗯……需不需要我幫什麼忙?」
「你?」一臉鄙夷地斜睨。
日……心底低咒一句,表面上狀似無趣地搔搔頭。「咳,我也想幫上你什麼,畢竟我不會武功,留在這里礙手礙腳的……要不,我幫你保管雙溪硯?」
眼底的狐疑更甚,倒不是怕我圖謀不軌,畢竟雙溪硯本就是假的。「既然知道自己不會武功還敢拿雙溪硯,哼,要是被那千紙鶴知道了,你難免會有危險吧!」而後又瞥了我一眼,「你今晚真的很奇怪,剛剛的不說,如今又主動要求幫忙,真不像你!」
也料到他可能不會同意,只是沒想到居然還為我著想,當下有點過意不去,悻悻地再次搔頭。「唔,我想也是,那算了。」
「等等!」正要掉頭離開,卻又被他叫住,我回頭,只見他擰眉道︰「給你保管就給你保管吧,反正也是假的。」
啊?這回輪到我愣了,怎麼也沒算到他會答應。「呃,可是……」
他莫名其妙地橫了我一眼,取出雙溪硯遞過來道︰「幫不上忙就失落,果然不是你一貫的作風,你今晚真的很奇怪,要是給你就能讓你恢復原狀,我寧願讓你保管,真是令人礙眼!」
呃……
墨硯在手,透著還遺留著的體溫,我有點怔忡。思緒千回百轉,最終還是遞回去,淺笑。「算了……謝謝,還給你吧。」
「嗯?又怎麼?」口氣已經有點不耐,因為我的「不識抬舉」。卻因為我恢復如初的態度有些松了口氣。
也不多說什麼,直接塞到他手上,飽含深意的雙眼直直地看著他,嘴角笑意不減。「因為,千紙鶴已經來了……」
話音未落,眼前猛地揚起白色煙塵將樓碧月的視線完全遮住,駐守四周的衙役大驚,急忙圍了上來,卻見煙塵散去了時候,本來是一黑一藍的兩個身影如今只剩下樓碧月一人,地上散落著一攤白色面粉。
樓碧月猛咳了幾聲,直到煙霧散去,抬頭望向不知何時躍到屋檐上的人,一手攥緊墨硯一手扣著腰間的劍,憤然一聲︰「你!你……你是什麼意思!」
我高高地立在屋檐上,雙手環胸俯視著下面亂作一團的人,幾個會輕功的衙役還想跳上來擒住我,都被他制止了。惋惜地一嘆︰「意思不是很明確麼?你早就想會會我了,怎麼人都在你眼前還看不穿呢~」
「別扯這些有的沒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夏侯瀲就是千紙鶴麼,還是你千紙鶴假扮成了她!!」
眼看他因為受騙而滿臉慍色,緊扣著劍柄蠢蠢欲動,我略墜眼簾,半響還是淡笑道︰「前者後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早以看出今晚的夏侯瀲行為怪異,卻不知道我是另一個人,看來你果然還不了解那個夏侯瀲呢~~」
語畢背過身去做了一個撕開臉皮的動作,順手從懷里勾出一張制作面餅用的面皮,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戴上了銀質的面具,手上的「人皮面具」在昏暗的夜色下以假亂真。「如何,丹景山堡的二少爺,許久不見了,你確定今夜有本事抓到我千紙鶴麼?」
這一刻,他的表情卻有了一絲慶幸,以為我是千紙鶴,以為夏侯瀲不是千紙鶴。于是將墨硯收入懷里,拔劍相對。「難怪你最後又把雙溪硯還給我,都是因為我一不小心說出墨硯是假的……」口氣堅毅,「你是從瀲的房間出來的,你把她怎麼樣了!!」
當著他們的面把「人皮面具」塞進懷里,我蹲下去訕訕道︰「二少爺,實話告訴你吧,我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雙溪硯,真的雙溪硯在衙門,我一直都知道的,雖然不清楚為什麼有人知道我的行蹤而用箭書告之你們,但很明顯連那人也不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那你究竟是為了什麼!!瀲呢,你沒有對她做什麼吧!!」
日,這家伙……我重新站了起來,已經有點煩躁了,不快點收場是不行的。思及此我又緩緩開口︰「千紙鶴從來不干什麼罪無可恕的大事,行竊也不過是飯後無聊的一種消遣罷了,何必非要有動機呢,或許我只是覬覦高家庭院古橋美景,想來此享受一下罷了~~」見好就收,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當然帶著面具他們看不出來,「听說你很想抓我,既然今天有幸見面,不如來玩個游戲吧,規則很簡單,除了你之外不能讓其他任何人動手,我只會在這個府邸行動,不會離開高府,半個時辰之內如果你能抓到我,那麼那個夏侯瀲也就平安無事,否則,我就會把她帶走~」
「什、什麼?!!」他表情一滯。
「呵呵,沒錯,我的目的,就是夏侯瀲。」我轉了轉手腕,挑釁一笑,「破壞規則,那麼夏侯瀲會發生什麼我就不敢肯定了。」……你爺爺的,沒想到有一天自己偷自己,還真別扭。
「樓公子,別听那小子的,那小子狡猾得很!!」鐵捕頭在一邊叫囂,吩咐手下動手。
樓碧月怒喝一聲︰「誰都不準動!」
眾人猛地一僵。樓碧月持劍一躍,跳到屋檐地另一端,舉劍與我對峙,俊美的臉上滿是隱忍的怒意︰「開始吧,但是如果瀲出了什麼事,我是不會放過你千紙鶴!」話音未落,寒光一閃劍鋒刺來。
被他一句話弄得心底像打翻了五味瓶一眼復雜,抽起腰間的匕首「鐺——」一聲擋在臉側。嘖,力氣真大,完全不留情。「呵哼,我從來不會傷人的,夜盜又不是劫匪。」縱身向上一躍,凌空翻了個跟斗跳到一棵樹上,輕輕落在細小的樹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樓碧月奮起而追,跟著落在我面前,利劍一掃,被我輕巧躲過。許是輕功不如我加上被我激怒,他腳下的細枝動蕩不安。連我都忍不住擔心,匕首又一次擋住襲來的劍。「喂,認真一點,心浮氣躁的話是不可能抓到我的。」
「多管閑事!」挑劍而起,一只手風一樣地襲來抓住我的肩,被我一個傾身上前手在我肩上滑月兌。
這樣纏斗了許久,感覺他的動作從浮躁到漸漸平靜,而接近半個時辰的時候又開始浮躁起來。此時正好落到庭院的古橋上,二人各佔橋頭一端,微微喘氣。
他XX的,這家伙,果然還是很難纏。雖然我的輕功比他好,但是不會武功只能躲也挺麻煩。隨手擦了一下額上的汗,我嗤笑道︰「丹景山堡二公子果然不簡單,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踫到我呢。」
「哼,少廢話!上次被你擺了一道,害我抓錯人,這一次絕不會讓你逃月兌!」相比之下男子的他只是喘著氣,沒見有多累。
我眼神一凌,轉守為攻,一改還在喘息的樣子猛地縱身上前匕首一襲,他反應也快,持劍一擋,手一伸便扣住我的脖子,我吃痛一聲。
「如何?你可服輸!」近在咫尺的雙眸冷冷一瞪。
我勾起唇角,淡淡一笑,右手一抬,赫然是纏著墨藤的雙溪硯。他一震,隨即我另一只手一伸,匕首搭上他的脖子。「到此為止,我贏了。」
他緘默,咬緊薄唇,忽而持劍的手再次襲來,身體的波動完全不管脖子上的匕首,我一驚,避之不及,腳一踉蹌便跌坐在地上。「唔……」
他立在我面前,寒劍一指,眸帶冷光。
可惡,這家伙真是拼命。「呵……沒想到為了抓到我竟然讓你不惜以命相搏,算我低估你了。」
不顧我的挪揄,他冷聲道︰「……為什麼不動手?你明明可以在我反抗的同時傷我的!」
我站起身檢查了一番,還好,沒受傷。「我早就說過了,夜盜不是劫匪,我從來不傷人的,何況我很膽小,怕報復。」匕首收回,將手上的墨硯丟進他懷里。
他單手接住,一轉眼我已跳到那蕭條的梧桐木上。「半個時辰已經到了,你輸了……不過你放心,我也沒贏,那個夏侯瀲不會有事的,我只是將她送到了她想去的地方,以後你們或許還會踫到吧。」
而後抬手,將一只紙鶴輕輕一放,夜風一掠,緩緩拂過他綴著星辰迷離的雙眼,而後飄落在那一池秋水上,微動漣漪。
「以後,或許就沒有千紙鶴這個人了呢……後會有期了,樓碧月。」
而後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身後似乎還能听到一聲似有若無的低喃。古橋上長身而立的身影默默地握緊劍,劍鋒一甩,劍氣激起池上的紙鶴,落在白皙如玉的手上。
「千紙鶴,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抓住你……」
——《第一卷始于江湖》完——
《第二卷身在宮牆》將在6月9日開始,呵呵,沒錯,就是高考結束的第二天,夏侯瀲要開始皇宮的生活了,大家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