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應鐵捕頭之邀我和樓碧月二人早早前往衙門,跟隨鐵捕頭和若干衙役一同往高家府邸。朧傳達皇帝的意思很明確,雙溪硯如何並不重要,我只要能在樓碧月的眼皮底下偷到東西就好,就算那是假的。
我的跟隨令衙門眾人心底大為猜忌。大家都是去辦案的,你一個瘦瘦弱弱細皮女敕肉的矮子去干嘛呢?說是樓公子的朋友吧可看不出有什麼能耐啊果然不是去幫忙的吧!那就是去看熱鬧的咯?啊那更不要臉了啊!
頂著身後無數熱視線跟著樓碧月和鐵捕頭走在隊列最前端,我一臉憋屈地側目瞄了瞄那幾個正竊竊私語的衙役,時不時還听到什麼「看咱捕頭多男人」「他沒得比哎」之類明目張膽的對話,心里有點扼腕。
顯然那些對話也毫不例外地被樓碧月和鐵捕頭二人听了進去,兩人倒是不約而同地一副得志小人的臉色。只是前者不形于色,後者毫不掩飾。我更為郁悶。
喃喃開口。「要不,我還是不去了……」
「哦,這又是為何呢!來都來了,高家就在前面了,現在回去也沒什麼意思不是!」鐵捕頭難得對我有好臉色,豪情萬丈地繞過原本在三人中間的樓碧月跑到我左側,巨手猛拍我的右肩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挪揄道,「夏侯小弟就別在意他們的話了,所謂人不可貌相,夏侯小弟既然是樓公子的朋友當然也不是什麼凡夫俗子了~~」
明顯不是真的想套近乎,我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手繞到樓碧月另一側去,于是三人的陣型再次以樓碧月為中心。而後訕笑道︰「好說,鐵捕頭客氣了。」
樓碧月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眼神帶著嘲諷和另一種無法名狀的笑意。
高府雖是制硯名家,但到底只是頗有家底的商家,比不上那些有權有勢攀權付貴的世家府邸,宅子大則大已,人丁單薄且門庭冷清,一看就覺得這商賈過于本分以至于外表淡泊。
高家長公子是正值年紀輕輕意氣風發的男子,然而身形實在與年齡不符,好在借一技之長制得一手好硯,否則就其二十有七的年紀卻比我還矮小這一點很難找到婚配。高夫人不可避免地身高比之夫君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其貌不揚倒也端莊賢淑,算是眾生芸芸中最普通的一對夫婦。
高家夫婦客氣地接待了眾人,並與樓碧月和鐵捕頭入大廳內詳談,為了避免在這時候與假的雙溪硯有所接觸導致盜竊的時候給自己帶來嫌疑,我借口四處游覽一番適時地離開了大廳。
正如我所想,高府四下里裝飾皆是同等地簡單,樸實無華,即便是大庭院內也沒有府邸普遍擁有的園林景色,只有一道看起來比較年久的木橋架在一個墨綠色看不見一條魚的池塘上,周圍寥寥可數的幾棵梧桐木。
只是這樣單調的庭院,卻與白瑯寺後山的風景有某種相似之處,那種靜逸古樸的安詳與之有異曲同工之妙,讓人心生眷顧。
步上古木橋,見對面不遠一個年近花甲的老僕役手持藤掃清理著道上的灰塵和不多的枯葉,「沙沙沙……」一下一下地掃著,安靜而柔和。
不覺上前與他閑聊了幾句,才知道他是這里的管家,不過因為高家主人都是比較節儉的,什麼瑣事都習慣親力親為,高家的下人根本不多,倒是請去店里幫忙的伙計常常缺人,不時要從府里拉人。
「少爺平時為人性僻,不怎麼與沾染權勢,所以府上難得能有客人,更沒想到會有小偷小盜光顧了。」老者呵呵一笑,完全不像是被告之有夜盜來竊的人,看得我有些過意不去,更多的則是對他的欽佩。
「老伯知道千紙鶴將上門盜竊,還能處之泰然安之若素,實在令人佩服呢……」有些欣然淺笑。
「呵呵,常听人說盜亦有道,各行各派都有它的規矩,商家有商家的規矩,盜者有盜者的規矩,夜盜不同劫匪殺人越貨,千紙鶴听說雖然擾亂民生卻也沒見做了什麼殺人放火的滔天大罪,盜竊之物又必然歸還,既不傷人也不劫財,自然也沒什麼好怕了。」
見他寥寥幾句便剖析得如此清楚,反而讓我有點窘迫,憨笑著搔搔後腦勺。「老伯真是一語中的,看來是晚輩多心了,不過行竊到底不是好事,何況擾亂民生也算是大罪一條了吧?民生被擾不就無法安心終日提心吊膽了麼。」
「唉……這人生在世,誰能保得一世太平?這天下如此,市井自然也是如此,盛世亂世都不可避免會有生活貧困之人,小偷小盜也是無可奈何吧。」隨即又笑了,「不過看那千紙鶴一貫的作風,倒比較像是喜好惡作劇的玩略小兒,可惜這法網無情,怕要是被抓住了就毀了。」
「……」心底涌現出一股無法名狀的心潮,突然悶得慌,我勉強地笑了一下,「呵呵,老伯所言極是……晚輩受教了,天色不早,晚輩就此拜別了……」
笑著點頭,繼續清掃著已經干淨了的道路。
長吁了一口氣,我默默離開了庭院,雲牆下,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在古橋秋水邊的老者,一抹欣然頓時襲上心頭。
這,會是一個結束吧?明晚過後,我也無需再留在這里了,千紙鶴,也許會隨著我踏上帝京的路程而永遠消失吧……
只是,那高聳的紅色宮牆里,有我生存的余地嗎?是不是與書上說的那樣,一入宮門深似海,一旦進去了插翅也難飛了?
次日尚未入夜,樓碧月早早用過晚膳並簡單的沐浴了一番後便離開自己所在的客房。耳听房外響起他離開客房的聲音,我便打開房門堵上他的路,一邊不著痕跡地將房門隨手帶上。對著他淺笑。
他挑眉,略有疑惑。「怎麼了?」
我勾起唇角,笑得莞爾。「是要去高家吧,介不介意我一塊去?」
皺眉,上下打量我一番,卻看不出有什麼不對,也就答應了,由著我跟著下樓。「……你不是說不想去,怕會妨礙到衙役抓人麼?」
「呵呵,改變主意了,突然想一睹夜盜風采~或者,真會妨礙到你?」促狹一眯眼。
一絲紅暈猛地劃過如玉的臉,有點手忙腳亂地退開了一步,氣惱一吼︰「你,你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變成這樣,又是笑又是眯眼的,瘋子!」而後一拂袖,「想跟就跟吧,憑你也想妨礙我,哼!」
「哎~原來我這麼不招人待見,不過也難怪,畢竟你對我有成見嘛~喂喂喂,別走那麼快啦。」
好笑地看著前面的人步伐倉促,似乎還不明所以地用手緊緊地捂著胸口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原本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無可奈何地聳聳肩。開個玩笑嘛,何必這麼認真呢~沒辦法,我也不得不這樣哎……
不過,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好像挺怕我笑和眯眼的?而且反應還真大……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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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還有一更,第一卷的完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