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杰人說得急亂,表情也跟著錯亂,有糊涂的悲也有糊涂的笑,讓人不忍去看。我輕輕地抱他,說胖子,我們坐下吧。她很听話。于是我們就在石頭縫里纏著枯草的冰涼堤壩上坐下了。我們的腳下是一片干淨的河灘,鋪滿大的小的石頭,然後是一條十幾米寬的河,河水平緩地流動,泛著寧靜的陽光。河的那邊是黛青色的山,一座連著一座,層層疊疊的山。
她繼續往下說。
她說那時候我頭暈,老娘把我送到那個赤腳醫生家里看病,也不知道他給我吃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藥,反正我沒被治死。但是後來他就再也做不成醫生啦。我老娘把他做診所那間屋子拆了一半,把他所有的藥和鹽水都燒了,還把他家的灶台給拆了。後來有好三四年,每到過年前一天,我老娘就帶了家伙上他家拆灶台,誰都不敢攔著。這幾天你也听見了,村里面誰都會說這句話,你敢怎麼怎麼著,我就上你家拆灶台句。這個典故就是從我老娘這里來的呀。她說著就開始笑,眼淚水撲簌簌地落。她說拆了有三四年吧,有一天那老頭,跪在我腳下哭,就是哭,什麼話也不說。那麼大把年紀的人,其實也沒有多大年紀,就是被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折騰得頭發全發了。他那麼跪著,全村的人都在我家外面看。我老娘心就軟了,石頭的心都得軟哇。然後就不再拆他家灶台。但是村里村外踫見他跟他的家人,就是不理,一句話都不跟他們說。他們來我們店里買東西,我老娘是從來不賣給他們的,倒是我老爸,心軟,每次都出來招呼他們。我老娘看見他們就恨得心疼,她說我這一輩子,都是毀在他手里的。因為我是吃了他的藥,掛了幾天鹽水以後,開始發胖,不停變胖,開始誰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後來村里人提醒了,就是借我們手機的那個男人提醒我老娘說我胖得不正常,得去大醫院看看。他借錢給我們,還開拖拉機把我送醫院,看了好幾家醫院,都檢查不出原因,後來有一個醫生說是藥物反應,是什麼不合適的藥物和生理鹽水導致的結果,具體是什麼原因我從來沒搞懂過,反正大家都一口咬定是赤腳醫生給我吃的那些藥有毒,害我變得這麼胖。
她這麼說著,我突然就想起之前,在學校的時候,金杰人感冒,卻死活不肯吃藥也不肯掛鹽水,那時候我們以為她故意不想快點好起來,想逃課,想躺在床上要我們伺候,所以跟我們玩耍賴的把戲,誰能想到背後還有這麼多這麼多悲苦的故事,眼淚都匯流成了汪洋大海。現在我一想起那時候她不肯吃藥的表情,心里就疼得不行。我們哄她騙她吃藥,她到處躲,亂哭亂罵。她是真的害怕。可我們還生她的氣。
我難過極了,重重地抱她一下,哽著嗓子說胖子,對不起。她就笑了,抹著眼淚說滾,跟你有屁個關系,要你跟我道歉。我還是說對不起。眼淚嘩啦啦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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