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杰人一直拽著我走到村子外面，穿過大片大片的田野，走上堤壩，她才停下來，然後指著很遠處的一座山跟我說，你看見了嗎，那里有座山。我說去你的，那里有一群山，誰知道你說的是哪座。她說操，別說你弄不清楚是哪座了，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反正那里有座山，我他媽很小的時候就能爬到頂上去，砍柴、挖能賣錢的草藥、耙松絲、割豬草，什麼活只要我能干，都干！小暖，今天我老娘是真心想買那件一千多塊的羽絨衣給我，真叫浪費錢！她說小暖，小的時候我一點都不胖，瘦得跟個猴似的，全身上下沒幾兩肉！真的，我不騙你！
她說著，突然停頓下來，我趁她沉默的這會功夫，使勁想理清剛才听到的這些事情之間的關系。可她沒等我理清，又繼續往下說了，臉上的表情半笑不笑的，看著叫人特傷心。
她說哈，那時候家里可真窮，兩間破房，兩畝地，一年到頭都吃不上一頓肉，所有錢都省下來給我交學費。十三歲的時候我才多大點人，每個星期天都帶著刀上山砍柴，每根柴都他媽比我高，比我的胳膊還粗，我得把它們捆起來背下山。全村人都夸我懂事。對，我很懂事。我讀書成績也很好。小學五年級之前都是考年級第一的！考第二名的是個男孩子，被我壓了整整五年都抬不起頭！後來。後來。後來。
金杰人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然後笑了一會，說你看，就是那座山，或者是那座，誰知道到底是哪座，這里看過去，它們全都長一樣！反正從這里走到山腳要半個多鐘頭，爬到山頂上要兩個多鐘頭，有一天我到山上采茶葉，采了能賣錢的，我采一天茶葉能賺六七塊錢，最多的時候賺了十一塊五，那時候這是好大一筆錢了，小暖。可是有一天，我貪多，采到天快暗了，才下山，山路太陡太滑，我從山上摔下來了。摔得很嚴重，在亂石堆理昏了好幾個小時吧，我不知道，反正他們找到我的時候，全身上下都是血。不過還算好，沒有死，還有氣，而且我也醒了，除了皮肉傷以外，就是頭有點暈。老娘看看我好像沒什麼大事，就沒送我去大醫院里檢查。我說頭暈，她就帶我去當時村里的赤腳醫生家里配藥吃。那個赤腳醫生——
她又頓住，閉上眼楮，很重地吸氣，接著又笑，說那個赤腳醫生，就是今天來店里買鹽的那個老太婆的老公。我不想看見她。我一看見她，就想起小的時候，我瘦得跟個猴子一樣。我老娘也不能看見她，看見一次，晚上就會夢見我小時候的樣子……
金杰人不停不停不停地說，像是積聚了幾萬年的火山，突然找到一個噴發的口，便全都噴出來了。
我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雖然還沒有完全弄清楚那個老太婆夫婦兩個在她的悲劇里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但能肯定，她變得現在這樣胖，不是因為她太會吃，而是由那宗意外引起的。
趙陽很用力地扶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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