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我抱著二傻哭。在車子經過時揚起的漫天黃塵里抱著他哭。他卻拍著我的背用他不連貫的語言安慰我。他說小暖,別哭,誰欺負小暖,就告訴小丫,讓小丫把他揍扁。他說小暖,我們一起等小丫回來好不好。我點著頭說好。然後就真的陪著他等。等一個明知道不會出現的人。我問自己這麼多年除了等待以外還干過些別的什麼。答案是沒有。我問自己可不可以不要再等。心里某個倔強的聲音堅決地說不可以。
所以我必須記住現在的一切,並且記錄下所有的從前,在什麼都不能擁了以後,至少還有回憶,至少還能綿薄地安慰。
我還是喜歡很多年前的這天,我們扒著車窗把頭探到外面朝二傻招手,大聲地喊他的名字,看他飛奔著迎面撲來,然後車子停下,我們一下車,金杰人就把所有袋子都往二傻手里塞,自己接過他的風車慢悠悠地吹著往家走。她娘罵她混蛋。她很無辜地說︰就算我不讓他拎,他也是要搶著拎的,還跟他做什麼假客氣?他知道幫我們把東西拎到家,老爸就會拿女乃糖給他吃的,他心里跟鏡一樣亮,吃不了虧。
她娘吼她︰他拿到女乃糖還不是給你吃!金杰人得意地笑,說所以嘛,我跟老爸說了多少次,讓他把糖直接塞我嘴里就得了,他偏要多費一道手續,何苦來的。她娘說︰二傻對你好,你更應該對他好!
金杰人一听這話就不樂意了,叉著腰吼回來︰喂,我哪里對他不好了?我對他不要太好!昨天是誰哄著他把髒衣服換下來洗的?是誰哄他去洗澡的?是誰把他的衣服洗掉的?!每次他娘喊他他不肯回家,是誰好聲好氣哄著送著把他弄回家去的?都是我!是我!還是我!
她娘被她一頓炮轟,啞了嘴,說不出話來了,憋了半天表情,才想起來昨天是我給二傻洗的衣服,立馬噴過去︰滾!明明是小暖把他的衣服洗掉的!你有什麼功?!
金杰人一句都不肯讓,刺辣辣地罵︰你滾!小暖是今年才來的,以前還不都是我給二傻洗?!我倒是樂得高興讓他娘和他女乃女乃洗,可他不高興,非要我洗!難得今天願意讓小暖洗,我樂得一天清閑!
她娘說︰你吃了他那麼多東西,給他洗幾件衣服不應該?
她說︰呸,我給他洗那麼多次衣服,吃他幾塊糖不應該?!
他們還想繼續吵,金爸爸從店里走出來,遠遠地攤著手說︰你們娘倆非要吵得全村都听見才甘心嗎?你們看看小暖,多乖,安安靜靜文文氣氣的,才是好好的姑娘家嘛,哪像你們!
金杰人和她娘一听這話,瞬間爆發,兩個人一起撲過去,一個抬腿踢,一個伸手拍,又是一出武林鬧劇啊!趙陽一邊看一邊搖頭嘆氣,說我真恨不得不走了,你說我們要是呆在這里,每天吃飽了以後就坐在槐樹底下看,一輩子能看見多少熱鬧呀!我笑著點著頭,抱了他一下,然後把他說的話,听進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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